沈法兴召见沈宏的消息,是踩着族老会结束的尾音传来的。
堂上,七位族老刚听完账目清查的汇报。两千三百贯不明去向,养私兵的证据确凿,沈法兴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承诺“严查到底”。但当沈宏提及几笔流向不明的巨额支出时,沈法兴冷冷打断:“这些我自有计较。”
族老们交换眼神,无人深究——点到为止,是世家生存的默契。
沈宏退出祠堂时,陈安已在门外等候。
“大郎君在书房等您。”陈安脸上挂著笑,眼神却冷,“有要事相商。”
书房里不止沈法兴一人。还有个生面孔——四十上下,黑脸膛,左颊一道刀疤,穿着半旧皮甲,腰间横刀的刀柄磨得发亮。见沈宏进来,那人抬眼一瞥,目光像刀子刮过。
“这位是王校尉。”沈法兴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远房亲戚,“杜伏威将军麾下,管着太湖西岸的防务。”
沈宏心头一凛。杜伏威,江淮最大反王之一。
“王校尉此番来,是为军粮。”沈法兴继续道,“杜将军仁义,保境安民,但数万大军要吃饭。吴郡各家都得出力。”
王校尉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沈家主爽快,答应出粮五百石,钱三百贯。但沈家近日开销大,账上吃紧。看书屋 已发布嶵鑫彰踕大郎君说,青石庄那块地不错,抵押给我家将军,债便抵了。”
青石庄。
沈宏握紧了袖中的拳头。那里有刚开垦的田,新移植的药草,第一批孵出的小鸡,还有三十七户刚看到希望的庄户。
“大哥,”他声音尽量平稳,“青石庄是族产,我做不得主。”
“你做主。”沈法兴盯着他,“族老会上说了,青石庄归你经营。经营不善,抵押还债,合情合理。”
他站起身,走到沈宏面前,压低声音:“十八郎,我知你不愿。但杜将军的人得罪不起。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那内子的身份,王校尉很感兴趣。前朝贵胄,落在反王手里,是什么下场,你清楚。”
赤裸裸的威胁。
沈宏抬眼,与沈法兴对视。他大哥眼中没有兄弟情分,只有算计——用一块贫瘠的山地,换杜伏威的好感,顺便敲打这个越来越不安分的庶弟。
还有,试探萧美娘的底线。
“容我想想。”沈宏道。
“想多久?”王校尉插话,语气不耐烦,“明日午时前,给我答复。要地,要人,总得交一样。”
他起身,拍了拍沈宏的肩,力道很重:“小子,乱世里,女人是祸水。早点脱手,早点安稳。”
说完,大笑着走了。
书房里只剩兄弟二人。沈法兴坐回椅中,端起茶碗:“十八郎,别怪大哥狠心。沈家要活下去,总要有人牺牲。青石庄给了杜伏威,你还有西院。你那内子”
他抬眼:“若真舍不得,送去我那儿。林氏喜欢她,做个伴,也安全。”
沈宏没接话,只躬身:“我先告退。”
转身时,他听见沈法兴轻轻啧了一声。
西院里,萧美娘正在煎药。
药是给沈宏备的——这几日查账熬夜,他眼底有了血丝。小泥炉上药罐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秋日午后。
沈宏推门进来,脸色阴沉。
萧美娘没问,只盛了碗药递过去。沈宏接过,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杜伏威的人来了。”他放下碗,“要青石庄抵债。沈法兴答应了。”
“意料之中。”萧美娘用湿布擦拭药罐,“查账撕破脸,他总得找回场子。青石庄是我们的根基,动了青石庄,就是动了你的命。”
她转身,看着沈宏:“他还说了什么?”
“暗示可以用你抵债。”沈宏声音发涩,“说送去他那儿,让林氏‘照应’。”
萧美娘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
“终于图穷匕见了。”她走到沈宏面前,抬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沈允昭,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说。”
“第一,认栽。交出青石庄,把我送到沈法兴手里。他会把我当筹码,去和杜伏威谈更大的买卖。而你,失去一切,重新做回那个无人问津的庶子。”
沈宏抓住她的手:“不可能。”
“那就第二。”萧美娘反握他的手,“我们去谈判。你去见杜伏威的人,我去见沈玠。”
“谈判?谈什么?”
“谈合作。”萧美娘拉着他坐下,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杜伏威要钱粮,沈法兴想借刀杀人。那我们就把刀,递到沈玠手里。”
她画了三方势力——杜伏威、沈法兴、沈玠。
“沈玠要家主之位,但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沈法兴私通反王、出卖族产,这个理由够不够?”
沈宏眼睛亮了:“你要我答应去谈判?”
“不仅要答应,还要主动请缨。”萧美娘道,“告诉沈法兴,青石庄是你的心血,你去谈,或许能少割些肉。他正想看看你的能耐,会答应。”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沈玠。”萧美娘擦掉水迹,“告诉他,沈法兴要卖族产求荣。今日卖青石庄,明日就能卖祖宅。沈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一个野心家手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要告诉他,杜伏威军中有人在查‘传国玉玺’的下落。而沈法兴手里,正好有个‘前朝公主’。”
沈宏一震:“你要把火引到沈法兴身上?”
“不是引,是点。”萧美娘眼神锐利,“沈玠早就怀疑沈法兴藏了不该藏的东西。我们给他证据——王校尉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为什么非要青石庄?因为青石庄后山,可能藏着西梁皇室的‘宝藏’啊。”
她看着沈宏:“这个谣言,今晚就会传遍吴兴。”
沈宏久久无言。
这个女人,每一步都在算计。算人心,算利益,算生死。
“太险。”他说道,“万一沈玠不信”
“他会信。”萧美娘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玉佩。玉佩很小,羊脂白玉,雕著蟠龙纹——那是西梁皇室男佩戴的样式,她出宫时顺手拿的,本以为是纪念,没想到成了道具。
“这是‘证物’。”她把玉佩塞进沈宏手中,“谈判时,找机会让王校尉‘发现’它。杜伏威的人多粗鄙,见了龙纹,必起贪念。消息传回沈法兴耳朵里,他就百口莫辩了。”
沈宏握紧玉佩,玉质温润,却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