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沈玠来了。
他看了眼桌上堆积的账册和沈宏手边的笔录,没说话,只对张李二人道:“你们先出去。”
两人如蒙大赦,快步离开。
沈玠坐下,拿起笔录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比我想的还多。”他放下纸,“两千贯够养三百精兵了。”
“三叔,”沈宏看着他,“这些账,大哥知道吗?”
沈玠冷笑:“他若不知道,钱能出去吗?但知道多少,允许多少,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宏,你查到的这些,只是明账。沈家还有暗账,记的是见不得光的开支——贿赂官员、结交绿林、私购兵甲这些账,不在账房。”
“在哪里?”
沈玠不答,反问:“你那位内子,今天看账时,是不是一眼就看出用的是‘四柱法’?”
沈宏心头一跳。
“三叔”
“不必解释。”沈玠摆手,“她不是寻常女子。但眼下,沈家需要能人。只要她真心帮你,真心为沈家,她的来历,我可以不问。”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宏沉默片刻,点头:“她是我的人。”
“那就好。”沈玠起身,“暗账的事,我会想办法。你继续查明账,查得越细越好。三天后族老会,你要有足够的东西,让族老们说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心些。你查账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有些人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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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西院的路上,天色已暗。
沈宏和萧美娘并肩走着,周铁柱带人在前后警戒。路过的仆役纷纷低头避让,眼神躲闪。
“他们在怕。”萧美娘轻声道。
“怕什么?”
“怕你查到他们头上。”萧美娘语气平静,“沈家这潭水,底下全是淤泥。你这一搅,谁都别想干净。”
回到西院,关上门,沈宏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萧美娘点上灯,煮了茶,两人对坐桌前。
“今天查到的东西,足够让沈法兴伤筋动骨。”沈宏道,“但沈玠说得对,这只是明账。暗账才是要害。”
“暗账”萧美娘沉吟,“沈法兴若真有争雄之心,暗账里记的,就是他的本钱。兵力、盟友、藏匿的粮草军械这些,他不会让任何人碰。”
“沈玠说他会想办法。”
“他的话,信三分。”萧美娘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沈玠要的是沈家家主之位,不是沈法兴的命。他要借你的手扳倒沈法兴,但不会让你把沈家的底全掀了——那会毁了沈家,也毁了他的根基。”
沈宏皱眉:“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查。”萧美娘放下茶碗,“但要换个查法。明账你继续核对,做给沈法兴和沈玠看。暗账我来想办法。”
“你?”
萧美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深宫历练出的冷意:“当年在宫里,我见过的阴私手段,比这多十倍。沈法兴的暗账,无非藏在几个地方——书房密室、宠妾房中、城外别业,或是托付给绝对心腹。”
她顿了顿:“沈法兴的书房,你进不去。宠妾林氏那边,我可以试试。”
沈宏心头一紧:“太危险。”
“不危险。”萧美娘摇头,“林氏今日午后,派人送了点心来账房,说是慰劳。点心盒子是紫檀木的,雕工精细,底款是扬州‘玲珑阁’——那是专做宫中贡品的铺子。一个妾室,用得起贡品盒子?”
沈宏明白了:“她在炫耀,也在试探。”
“对。”萧美娘道,“明日我回礼,亲自去。借口讨教绣工,或是江北点心做法。只要进了她屋子,总能看出些端倪。”
沈宏握住她的手:“我让周铁柱跟着你。”
“不用。”萧美娘反握他的手,“带人反而显眼。我一个人去,她更放松。”
烛光下,她的脸柔和而坚定。沈宏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夜在延嘉殿,她赤脚站在浴桶边,眼神也是这般——明知前路凶险,却一步不退。
“美娘,”他低声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沈法兴真用你的身份威胁,我会”
“你会杀了他。”萧美娘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知道。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走那一步。弑兄之名,你背不起。”
沈宏沉默了。
萧美娘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肩上,轻轻揉捏。她的手指有力,穴位拿捏精准,沈宏紧绷的肩颈渐渐松下来。
“沈允昭,”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只凭血气之勇。沈法兴要对付,但要对付得漂亮——让族老觉得他该死,让沈玠觉得你可用,让底下人觉得你该上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就像下棋。你要吃的不是一子两子,是整个棋盘。”
沈宏仰头,后脑靠在她胸前,闭上眼。
她的心跳透过衣衫传来,平稳,有力。
“我该怎么做?”他问。
“继续查账。”萧美娘说,“查得越细越好。三天后族老会,你要当众揭出问题,但不要把话说死。给沈法兴留一线,也给族老们留余地。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沈家账目已经烂了,再不整治,这个家就完了。”
沈宏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
“然后呢?”
“然后,”萧美娘的手停在他肩上,“等沈法兴自乱阵脚。账目被揭,他必会有所动作。或是收买你,或是威胁你,或是除掉你。无论他选哪条路,都是破绽。抓住了,就能一击致命。”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沈宏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这是一场赌局。赌沈法兴的反应,赌族老的态度,赌沈玠的底线。
而赌注,是他们的命。
“怕吗?”萧美娘问。
沈宏笑了,握住肩上的手。
“有你在,不怕。”
萧美娘也笑了。她绕过椅子,坐到沈宏腿上,搂住他的脖子。这个姿势亲密得近乎放肆,但她做得自然,沈宏接得也自然。
“沈允昭,”她看着他的眼睛,“记住,这世上能要我命的,只有你。其他人都没这个资格。”
她吻上来,吻得很深,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孤注一掷,都熔在这个吻里。
沈宏回应着她,手搂紧她的腰。
衣衫渐褪,烛火摇曳。
这一次没有急切,只有绵长且深刻。像两只在寒夜里相互依偎的兽,用体温确认彼此的存在,用喘息证明彼此还活着。
良久,喘息渐平。
萧美娘瘫软在他怀里,汗湿的长发贴在颊边。沈宏搂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她手上的旧疤——那是早年习琴时留下的,如今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沈允昭。”她轻声唤道。
“嗯?”
“如果这次我们赢了,”她抬起脸,烛光映着她湿润的眼睛,“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让我真正站在你身边。”她一字一顿,“不是藏在后院的女人,不是见不得光的谋士。我要沈家人,吴郡人,将来天下人都知道——萧美娘是你的女人,也是你的膀臂。”
沈宏捧起她的脸,吻了吻她的额头。
“好。”他说道,“我答应你。”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夜还长,但天总会亮。
而有些人,已经等不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