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血色账薄(一)(1 / 1)

五更梆子刚敲过,西院的门被拍响了。

拍门声急而不乱,三短一长——是沈玠那边定的暗号。

沈宏瞬间睁眼。身侧萧美娘也醒了,两人对视,都没说话。沈宏披衣下床,萧美娘已起身点亮油灯,火光跳动的刹那,她脸上睡意褪尽,只剩一片冷肃的清明。

开门,门外是沈玠身边的老仆沈忠,袖口沾著露水。

“十八郎,三爷请您立刻过去。”沈忠声音压得极低,“出事了。”

“何事?”

“昨夜丑时,湖州来的茶款在太湖被劫。押车的吴掌柜中箭逃回,说劫匪黑衣蒙面,手法老辣,八百贯钱全没了。”沈忠顿了顿,“大郎君震怒,认定是太湖贼报复。三爷说事情没这么简单。”

沈宏心头一凛。昨夜庆功宴上,沈法兴还高坐主位赏赐他,今晨就出了这事。太巧。

“我换件衣裳。”他关门回身。

萧美娘已将他的外袍递来,一边替他系腰带一边低语:“不是巧合。翻江龙昨夜刚灭,余党逃命都来不及,哪有心思组织劫掠?更别说精准劫到沈家茶款。”

“有人想搅浑水?”沈宏问。

“或是想借刀杀人。”萧美娘系好最后一个结,抬眼看他,“沈法兴刚失了面子——你救他儿子,显了能耐。现在沈家又失钱,他必疑神疑鬼。沈玠此时叫你,是要递刀给你。”

“刀?”

“查账的刀。”萧美娘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他,“沈家账目多年未清,各房都有手脚。如今出了劫案,正是彻查的由头。沈玠想借你的手,挖沈法兴的根;沈法兴想借查账,看你有几分斤两,顺便清理异己。你在这局里,是棋子,也是执棋人。”

沈宏握了握腰间的刀:“明白了。

“记住三件事。”萧美娘送他到门口,“第一,账要查,但要慢查、细查,别急着掀底牌。第二,沈玠给的人可用,但不可信。第三”

她伸手,替他正了正衣领,指尖在他颈侧停留一瞬。

“活着回来。”

沈宏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转身跟着沈忠没入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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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玠的院子在东厢。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沈玠坐在阴影里,面前摊著一本账册。见沈宏进来,他抬了抬手,沈忠悄声退出去,带上门。

“坐。”沈玠声音有些哑,“湖州的事听说了?”

“听忠伯说了。”沈宏在客位坐下,“八百贯不是小数。”

“是不小。”沈玠合上账册,推过来,“这是湖州茶山三年的出入账。你看最后一页。”

沈宏翻开。账记得工整,但最后一栏的红字触目惊心:截至大业十三年六月,应收茶款一千二百贯,实收四百贯,欠款八百贯。

“吴掌柜押运的,就是这八百贯欠款?”沈宏问。

“是。”沈玠盯着他,“但怪就怪在,这八百贯欠款,茶山那边说是去年就该收的,一直拖着。吴掌柜这次去,原本只收三百贯新茶款,那八百贯旧账,是临时添上的。”

“临时添上?”沈宏皱眉,“谁让添的?”

沈玠不答,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张纸条,推到沈宏面前。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添旧账八百贯一并押回”,落款是个“兴”字。

沈法兴。

沈宏后背升起寒意。

“大哥知道这趟要运这么多钱?”

“他知道。”沈玠缓缓道,“但知道的人不多。除了他、我、吴掌柜,还有账房经手的两个老人。可劫匪知道,时间、路线、押运人数,知道得一清二楚。”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三叔怀疑有内鬼?”沈宏问。

“不是怀疑,是确定。”沈玠手指敲著桌面,“但内鬼是谁?是沈法兴身边的人?还是账房的人?或者”他抬眼,目光如刀,“两边都有?”

沈宏沉默了。

这水太深。沈法兴和沈玠明争暗斗多年,如今借着劫案,终于要撕破脸了。而他,被放在了火堆上。

“大哥什么意思?”沈宏问。

“他?”沈玠冷笑,“他今早摔了杯子,说要彻查。查账、查人、查这些年所有不明不白的出入。还点名让你来查——说你刚立了功,又是庶出,跟各房没太多瓜葛,最公正。”

沈宏心头一沉。好一个“最公正”,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三叔觉得,我能查吗?”

“不能也得查。”沈玠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串钥匙,“这是账房和库房的钥匙。沈家三十年家底,都在里面。田产、商铺、船队、人情往来所有账册,随你翻阅。”

他将钥匙放在沈宏面前,铜钥匙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族老会上,你要拿出说法。”沈玠俯身,声音压得更低,“记住,查账不是查数,是查人。账目上的窟窿,都是人挖的。谁挖的,为什么挖,挖去做了什么这些,才是要害。”

沈宏拿起钥匙,沉甸甸的。

“三叔希望我查到什么?”

沈玠直起身,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查到该查的。”他说道,“沈家不能再这么乱下去了。再乱,不用等天下大乱,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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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深处

辰时三刻,沈宏推开账房厚重的木门。

霉味扑鼻而来。屋子里三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账册。两个老账房正在整理,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

“十八郎。”

“张伯,李伯。”沈宏点头,“大哥和三叔让我来查账,这几日要辛苦二位了。”

张账房五十来岁,瘦高,眼神精明;李账房稍年轻些,圆脸,总是赔著笑。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张账房开口:“十八郎说哪里话,我们理当配合。只是这账目繁杂,三十年积累,不知从何查起?”

“从大业八年查起。”沈宏道,“一年一年,一册一册,慢慢来。”

他走到最里面的书架,用钥匙打开铜锁。书架上整齐码放著历年总账,封皮上标著年份。他抽出大业八年的册子,翻开。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但他只看了一页,就发现了问题。

“张伯,”他指著其中一项,“大业八年三月,田庄修缮费支出一百贯。但同年田庄的月报里,并无大型修缮记录。这一百贯,用在何处?”

张账房脸色微变:“这年头久了,许是记漏了。”

“记漏了?”沈宏又翻几页,“大业八年六月,船队采购桐油二百斤,每斤一百文。但七月又有一笔桐油采购,一百斤,每斤一百五十文。一个月内,同种货品,价格涨了五成。为什么?”

李账房忙道:“许是许是市价波动。”

“是吗?”沈宏放下账册,看着他们,“那大业九年,沈家给吴郡郡丞的节礼,账上记的是蜀锦五匹、玉佩一对。但库房出库单上,只有蜀锦三匹。少的那两匹,去了哪里?”

两人额头见汗。

沈宏不再追问,转身对门外道:“周铁柱。”

周铁柱应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庄丁,都是青石庄带来的,识字,手脚麻利。

“把大业八年到十三年的所有总账,搬到那边桌上。”沈宏吩咐,“张伯李伯,劳烦你们把对应的分支账、出入库单、契约凭证,一并找出来。我要核对。”

“十八郎,这”张账房还想说什么。

沈宏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大哥说了,彻查。任何不明之处,都要弄清楚。二位是沈家老人,应当明白轻重。”

张账房咽了口唾沫,低头:“是。”

查账开始了。

沈宏坐在主位,周铁柱和两个庄丁负责搬运、整理。

萧美娘辰时末来了账房,她换了身深青色襦裙,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脸上脂粉淡得几乎看不出,但通身气度,让两个老账房不敢多问。

她径直走到沈宏身边,拿起一本账册,看了几页,低声道:“记账用的是宫中流出的‘四柱法’,但做得粗。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之间勾稽关系松散,容易做手脚。”

沈宏点头:“看出什么了?”

萧美娘手指点着一处:“这里,大业十年,沈家在余杭购桑园二百亩,账上记价八百贯。但同年沈家从扬州采购生丝,价格比市价低三成。一买一卖之间,至少有二百贯的差价说不清楚。”

她又翻几页:“还有,大业十一年开始,沈家护院从五十人增至八十人,饷钱支出翻倍,但兵器甲胄的采购记录却很少。多出来的三十人,是赤手空拳护院吗?”

沈宏心头雪亮。沈法兴在养私兵,而且规模不小。

一天下来,问题账目抄录了厚厚一叠。涉及金额,已超过两千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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