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起雾了。
七月的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贴著水面缓缓移动，吞没芦苇荡，吞没远山，也吞没了昨夜那条没有按时归来的商船。
青石庄的晨钟刚敲过，沈宏正在后山查看新孵的一窝小鸡。周铁柱匆匆跑来，脸色凝重：“十八郎，主家来人了，在前院等您。”
“谁？”
“是陈管事，还带着七八个护院，都骑着马。”周铁柱压低声音，“看脸色，出事了。”
沈宏放下手里的竹篓，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
前院里，陈安正背着手踱步。他今天没穿绸衫，而是套了件半旧的皮甲，腰佩横刀。见到沈宏，他没寒暄，直接开口：“十八郎，出事了。沈家的商船在太湖被劫，大郎君的嫡子沈玄少爷被围在芦苇荡里。”
沈宏心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傍晚。”陈安脸色铁青，“船队三艘，载着今秋要运往扬州的生丝和漆器。行至太湖西岸的鹰嘴湾，突然冒出十几条快船，是太湖贼‘翻江龙’的人。护船的二十个家丁死了一半，剩下的护着沈玄少爷退到芦苇荡深处。今早有人拼死游回来报信，说说贼人放话，要沈家拿五百贯赎人。”
“五百贯？”沈宏皱眉，“沈家拿不出？”
“拿得出，但沈家不能开这个口子。”陈安盯着他，“太湖贼这几年越来越猖狂，这次要是低头交了赎金，往后沈家的船就别想走太湖了。”
“那大哥的意思？”
“大郎君已经点了五十家丁，准备正午出发。”陈安顿了顿，“但三爷提议，让青石庄也出些人。说十八郎在江都宫见过阵仗，或许能帮上忙。”
沈宏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求助，是试探。
沈法兴带五十人去，足够救人了。让青石庄出人，无非是想看看他这个庶弟到底有多少斤两——是吓得推脱，还是莽撞送死。
而沈玠的建议，更耐人寻味。他在给沈宏创造机会，一个在家族面前展露能力的机会。
“青石庄能出二十人。”沈宏说，“但要半个时辰准备。”
陈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沈宏答应得这么干脆：“十八郎，太湖贼不是善类，你这些庄丁”
“庄丁也是人。”沈宏打断他，“而且，他们比家丁更熟悉山路。”
陈安不再多说：“好，一个时辰后，庄口汇合。”
他带人走了。
沈宏转身回屋，萧美娘已经等在门口。她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手里拿着一卷粗纸——是太湖周边的地形图，前两天她让周铁柱去镇上买回来的。
“你怎么想？”沈宏问。
“机会。”萧美娘展开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鹰嘴湾，“沈玄是沈法兴最看重的嫡子，救了他，就是天大的人情。但”她抬头看沈宏，“不能救得太容易。”
沈宏在她对面坐下：“为什么？”
“太容易得来的恩情，不值钱。”萧美娘手指顺着太湖岸线滑动，“而且，沈法兴带了五十家丁，真要硬打，能打下来。他让我们去，是想看我们出丑。那我们就让他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但要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再出手。”
沈宏明白了她的意思。
要让沈法兴的人先受挫，让局面危急到沈玄命悬一线时，再雷霆一击。这样救出来的，才不只是命，还有沈纶乃至沈法兴的“欠”。
“但我们只有二十个庄丁。”沈宏看着地图，“太湖贼敢劫沈家船队，至少有三四十人，还有地利。”
“所以不能硬打。”萧美娘俯身，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处，“鹰嘴湾往西五里，有个废弃的渔村，叫鬼头滩。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翻江龙的老巢，应该就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我让周铁柱打听过。”萧美娘平静道，“鬼头滩从前住着十几户渔民，三年前被太湖贼占了，渔民要么被杀，要么逃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最适合做贼窝。”
她直起身，看着沈宏：“沈法兴会从正面进攻，吸引贼人主力。我们要做的，是绕到鬼头滩后面——这里，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地图上没有，但老孙头知道。他年轻时在那一带采过药。”
沈宏心头一震：“老孙头？”
“我昨天问过他。”萧美娘嘴角微扬，“他一开始不说，我说只要他带路，秋收后分他一亩药田。他答应了。”
她永远比他想得更远。
沈宏深吸一口气：“好，就按你说的办。但二十个庄丁太少了，至少要三十。”
“庄里能打的，连护院在内，只有二十五人。”萧美娘摇头，“而且不能全带走，得留人守庄。万一这是调虎离山”
“那就二十人。”沈宏拍板，“但要最好的弓，最好的刀。”
“我已经让周铁柱去准备了。”萧美娘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十把短弩——不是军制弩，是猎户用的，射程短，但上弦快，适合近战。
“哪来的？”
“买的。”萧美娘轻描淡写，“用你从沈玠那儿借来的钱。这半个月，我让周铁柱去了三趟镇上，每次买几把，不惹眼。”
沈宏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连买弩都是分批的。
“还有这个。”萧美娘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著鬼头滩的简易布局——住屋位置、瞭望哨、码头，“是老孙头凭记忆画的。他说贼人主要在东西两片屋子，中间的空地是练武场。码头在南边，停著七八条船。”
沈宏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记在心里。
“最后一句。”萧美娘按住他的手，眼神异常认真，“沈允昭，你要活着回来。如果事不可为，人就别救了，你自己逃。明白吗？”
沈宏反握住她的手：“明白。但你呢？”
“我留在庄里。”萧美娘松开手，走到窗边，“如果如果真出了意外，我会带着庄户往深山里撤。沈玠承诺过护我周全，他说话还算数。”
她说得平静，但沈宏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他走到她身后，抱住她。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说，“然后，我们一起看着青石庄的庄稼长起来，看着鸡下蛋，看着药草开花。”
萧美娘身体微微一颤，靠在他怀里。
“好。”她轻声道，“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