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从明天起,庄里所有劳力,听十八郎统一调度。该种豆的种豆,该开荒的开荒,不许偷懒,也不许蛮干。”
“第二,”她看向那几个护院,“庄里治安,交给护院负责。但护院的饷钱,从今天起,不从沈家领,从庄里收成里出。收成好,饷钱多;收成不好,大家一起饿肚子。”
护院中一个黑脸汉子皱眉:“这”
“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沈宏接口,“愿意留下的,饷钱比原来多加三成。但有一条——从今往后,你们只听我的命令,沈家其他人来,没有我的手令,一概不理。”
黑脸汉子和其他护院交换眼神。
半晌,黑脸汉子抱拳:“我周铁柱,愿听十八郎差遣。”
另外四个护院也纷纷应和。
沈宏点头,看向庄户:“你们呢?”
人群沉默片刻。
那个最先站起的汉子咬牙道:“干了!反正也是饿死,不如搏一把!”
“对,干了!”
“听十八郎的!”
呼声渐起,篝火映着一张张因激动而发红的脸。
萧美娘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扬起。
第一策,成了。
深夜,土屋里点着油灯。
沈宏和萧美娘对坐桌前,桌上摊著青石庄的地图——是下午让李大凭记忆画的,粗糙,但能看清大概。
“明天开始,分三步走。”萧美娘用手指在地图上划着,“第一,李大带十个人,去后山砍竹,编鸡笼。周铁柱带五个人,清理荒山,平整出养鸡场。”
“第二,剩下的劳力,分两组。一组跟我去地里,教他们起垄种豆;一组跟你去坡地,规划药田。”
“第三,”她看向沈宏,“你得回一趟沈家。”
沈宏皱眉:“现在回去?”
“对。”萧美娘从包袱里拿出那袋盐和茶末,“把这些带上,去见沈玠。就说青石庄缺粮,求他帮忙从沈家粮仓调拨三十石陈米——不要新米,陈米就行。”
“他会给?”
“会给。”萧美娘眼中闪过算计,“沈法兴把你扔到青石庄,是想看你笑话。沈玠若帮你,就是在打沈法兴的脸。而且,三十石陈米对沈家不算什么,对你却是救命粮。这笔投资不大,但人情重。沈玠这种老狐狸,算得清这笔账。”
沈宏明白了。
“还有,”萧美娘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这是我下午从账册里抄出来的。大业十三年,青石庄支出一笔‘修缮费’五十贯,但同年庄里没有任何修缮记录。大业十四年,又有一笔‘农具损耗费’八十贯,但庄里农具还是那些破锄头。”
她将纸推给沈宏:“这两笔钱,很可能进了沈法兴的私账。你把这个带给沈玠,不用多说,他自然明白。”
沈宏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美娘,”他忽然问,“这些算计,你在宫里经常用吗?”
萧美娘正在整理地图的手指顿了顿。
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眼角细纹在光影中显得深刻。
“用。”她轻声说道,“宫里比这残酷多了。妃嫔争宠,太监弄权,外戚干政每个人都在算计,每句话都有深意。我在那多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听弦外之音,看笑里藏刀。”
她抬起头,看向沈宏:“但现在不一样。那时我算计,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人害。现在”她顿了顿,“现在我是为了让你活得好,让我们活得好。”
沈宏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但这次,凉意很快就散了。
“睡吧。”他说道,“明天还有很多事。”
油灯吹灭。
土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
两人挤在那张破床上,盖著同一床薄被。萧美娘背对着沈宏,他搂着她的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均匀的呼吸。
“沈允昭。”她忽然轻声唤道。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帮你算计了,你会怎么办?”
沈宏沉默片刻,手臂收紧了些。
“那我就自己学会算计。”他说,“然后,换我护着你。”
萧美娘没说话。
但沈宏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钻进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在她闭着的眼睛上,睫毛湿漉漉的。
沈宏搂紧她,闭上眼睛。
窗外,山风呼啸。
但屋里很暖。
第三天傍晚,沈宏从沈家回来了。
驴车上,拉着三十石陈米,还有十贯铜钱——是沈玠“私人资助”的。
车进庄子时,庄户们都围了上来。看到米袋,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萧美娘站在院门口,看着沈宏下车,走到她面前。
“办成了?”她问。
“办成了。”沈宏点头,“沈玠看了那张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米可以给,钱也可以借,但他要青石庄秋收后,分两成收成。”
“你答应了?”
“答应了。”沈宏说,“但我说,这两成是‘红利’,不是‘租子’。意思是,如果收成好,他拿得多;收成不好,他可能颗粒无收。”
萧美娘笑了:“他同意了?”
“同意了。”沈宏也笑了,“他说,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米粮入库,庄里连夜熬粥。米香飘散在整个庄子,那是久违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沈宏和萧美娘站在粮仓前,看着庄户们排队领粥。每个人领到粥时,都会朝他们鞠躬,眼神里满是感激。
“人心齐了。”萧美娘轻声说。
“还不够。”沈宏道,“要让他们看到希望,才能真正归心。”
“那就让他们看。”
接下来的半个月,青石庄像换了个庄子。
每天天不亮,劳力们就下地。萧美娘教他们起垄、施肥、育苗;沈宏带人开垦坡地,移植药草。后山的养鸡场也建起来了,第一批五十只小鸡是从附近农户家收来的,毛茸茸的,叽叽喳喳。
庄户们起初半信半疑,但看到萧美娘真的懂农事——她甚至能说出哪种土适合种什么,哪种虫害用什么土方治——渐渐就信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