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一辆驴车停在沈家庄园后门。
车是旧的,驴是老驴。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陈安说是青石庄的人,叫老孙头。
沈宏和萧美娘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那瓶快用完的伤药,还有萧美娘从主院厨房“借”来的一小袋盐、一包茶末。箱子里的账册也搬上了车,塞得满满当当。
陈安来送行,说了几句场面话,眼神却总往萧美娘身上瞟。她今天换了身粗布衣裙,头发用蓝布包著,脸上又抹了些灶灰,低着头不说话,像极了胆小怕事的农妇。
车出了庄园,上了官道。
驴车走得慢,五十里路,要走大半天。老孙头一直沉默,直到出了城十里,才忽然开口:“十八郎,庄子不太好。”
沈宏坐在车辕上:“怎么不好?”
“赵管事走时,带走了三个月的存粮。”老孙头声音沙哑,“庄里现在,米缸快见底了。佃户李家,已经三天没吃上正经饭,靠挖野菜撑著。”
沈宏心头一沉。
萧美娘在车里低声问:“往年这时候,庄里该有什么?”
“该有春黍,该有春豆,该有”老孙头叹了口气,“但去年秋收的粮,赵管事说收成不好,只交了六成租,剩下的也不知去哪了。”
“护院呢?”沈宏问。
“七个护院,两个是赵管事的侄子,上个月跟他一起走了。看书屋 冕沸阅读剩下五个,三个是庄户子弟,两个是外面雇的,现在也人心惶惶,说这个月饷钱还没发。”
沈宏和萧美娘对视一眼。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但萧美娘眼中没有慌乱,反而闪过一丝光亮。
“穷好,”她轻声说道,“穷到极点的人,给他一口饭,他能记你一辈子。”
午时三刻,驴车拐进山路。
路越来越窄,两旁是荒山,稀稀拉拉长著些松树。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出现一片梯田——田里庄稼稀疏,杂草丛生。梯田上方,依山建著几十间土屋,炊烟寥寥。
这就是青石庄。
车到庄口,已经有一群人在等。男女老少都有,衣衫破旧,面黄肌瘦。当先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应该是庄头李大。
“十八郎。”李大拱手,语气客气,但眼神里满是警惕,“庄子简陋,委屈您了。”
沈宏下车,目光扫过众人。庄户们低着头,不敢看他。几个护院站在人群后,挎著刀,神色木然。
“不委屈。”沈宏说,“先安顿吧。”
李大引路,往庄里走。庄子中央是管事住的院子——三间土屋,一间灶房,院墙塌了一半。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桌子。
“赵管事走时把家具都卖了。”李大低声解释。
萧美娘走进屋,看了看,没说话。她放下包袱,转身对李大道:“李庄头,庄里现在还有多少存粮?”
“还有三石糙米,两石豆子。白马书院 哽欣嶵筷”李大声音更低,“三十七户,一百多口人,撑不了几天。”
“知道了。”萧美娘点头,“你先去通知各户,今晚戌时,每户来一个人,到院前空地集合。我有话说。”
李大一愣,看向沈宏。
沈宏点头:“按她说的做。”
李大迟疑片刻,应声去了。
人散了,院里只剩沈宏和萧美娘。老孙头把车上的东西搬进屋,也默默离开。
萧美娘关上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荒败的庄子。
“比我想的还要糟。”她轻声说道。
“还能救吗?”沈宏问道。
“能。”萧美娘转身,眼神坚定,“越糟越好救。因为已经到底了,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向上。”
她开始解包袱:“现在开始,执行第一策。”
戌时,天色全黑。
院前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三十七户,来了三十七个人——都是各户当家,男女都有。他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著,眼神里全是警惕和不安。
沈宏站在火堆前,萧美娘站在他身后半步。
“我是沈宏,沈家十八郎。”沈宏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从今天起,青石庄我来管。”
没人说话。
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我知道,庄里没粮了。”沈宏继续说,“我也知道,赵管事走时,带走了本该留给庄里过春荒的存粮。”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骚动。
“我还知道,”沈宏顿了顿,“去年秋收,庄里实际收成是一百二十石。但交租只交了八十石,剩下的四十石,赵管事说‘损耗’了。”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
人群中猛地站起一个汉子,三十来岁,满脸愤懑:“十八郎怎么知道?!”
“账册上写的。”沈宏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那是萧美娘下午从箱子里翻出来的,赵管事的私账,“赵管事走得急,有些东西没带走。这上面记着,去年九月二十,收佃户李三家租米两石;九月二十一,收佃户王五家租米一石半一共四十石零七斗。但这笔收入,没进庄里的公账。”
火光照着账册发黄的纸页,也照着一张张震惊的脸。
“十八郎”李大声音发颤,“这账”
“这账是真的。”沈宏合上账册,“赵管事贪了庄里的粮,也贪了你们的血汗。现在他跑了,这笔账,我来认。”
他环视众人:“从明天起,开仓放粮。三石米,两石豆,全部拿出来,按户平分。不够的,我去沈家要。但要粮之前,我要问你们一件事——”
他停顿,等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你们想不想,以后不再饿肚子?”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最先站起的汉子嘶声道:“想!怎么不想!可这山地,种啥都不长,能怎么办?!”
“我有办法。”沈宏说,“但需要你们信我,跟我干。”
“什么办法?”
沈宏看向萧美娘。
萧美娘上前一步,火光映着她平静的脸。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青石庄三百亩地,两百亩是山地,种稻不行,但可以可以种豆,还可以套种药草——车前草、金银花,这些山上野生的,移栽到地里,精心照料,一年可收两季,卖到城里药铺,价钱比粮食高。”
她顿了顿,继续道:“庄后那座荒山,可以养鸡。山林散养,鸡吃虫吃草,长得慢,但肉实蛋香。一百只母鸡,一年至少产蛋八千枚,又是一笔收入。”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说得轻巧”有人低声道,“豆我们种过,虫害多,收成也不见得好。”
“那是种法不对。”萧美娘接话,“种豆要起高垄,排水要好。栽种前,垄底要铺草木灰,防虫。藤蔓长到一尺时,要掐尖,让养分往根部走。这些法子,我会教你们。”
“药草我们不懂。”
“我懂。”萧美娘说道,“我在江北时,家里开过药铺,认识几十种常见药草。怎么种,怎么收,怎么炮制,我都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
李大迟疑道:“娘子真能教我们?”
“能。”萧美娘点头,“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