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陈安又来了西院。
这次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仆役，抬着一只樟木箱子。箱子半旧，边角铜件已经锈蚀。
“十八郎，”陈安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只浮在皮上，“大郎君吩咐了，城西五十里外的青石庄，这些年收成不好，一直缺个管事。想着十八郎在江都宫历练过，正好去帮忙照看照看。”
沈宏站在院中，雨后的青石板泛著湿光。他看了眼那箱子：“这是？”
“青石庄的账簿，历年的。”陈安示意仆役放下箱子，“庄里还有三十七户佃农，七个护院，都是老实的。十八郎明日便可动身，车马已经备好。”
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锁扣坏了，盖子翘起一角，露出里面发黄的账册，摞得整整齐齐。
萧美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她将木盆放在井沿上，擦了擦手，走到箱子边，俯身抽出一本账册。
翻开，纸页脆黄，墨迹晕染。
“大业九年大业十三年？”她轻声念道，“这是四年前的账了。”
陈安眼神闪了闪：“是，青石庄这些年换了几任管事，账目有些乱。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所以才请十八郎去帮忙理理。”
“理账？”沈宏皱眉。
“是啊，理好了账，庄子的租子才能收上来。”陈安笑得意味深长，“大郎君说了，青石庄的收成，十八郎若能理清，往后便按例分一成。若理不清”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理不清，就一直在那荒庄待着。
萧美娘合上账册，拍了拍手上的灰：“陈管事，青石庄如今谁在主事？”
“原本是赵管事，上个月病了，回老家休养去了。”陈安道，“眼下是庄头李大在管着，是个老实人，就是不太识字。”
“知道了。”沈宏点头，“明日一早动身。”
陈安似乎松了口气，又寒暄两句，带着仆役走了。
院门关上，沈宏蹲下身，翻开那只箱子。账册有二十多本，最底下还有几卷地契和佃户名册。纸张受潮，黏在一起，散发出霉味。
“这是沈法兴的试探。”萧美娘也蹲下来，随手抽出一本，“也是沈玠的机会。”
“机会？”
“你看这里。”萧美娘指著一页账目，“大业十二年，青石庄交租米一百二十石。大业十三年，还是这些地，交租米八十石。大业十四年，六十石。”
她连续翻了几页：“地没少，佃户没减，租子却年年降。为什么？”
沈宏接过账册细看。账记得很乱，收支出入混杂，但大体能看出端倪——每年春秋两季的修缮费、农具损耗费、杂项开支，逐年增加。
“管事贪了？”
“不只。”萧美娘站起身，走到井边，舀了瓢水洗手，“若只是管事贪，沈法兴早该换人。但他没换，反而让这赵管事一直做到上个月才‘病退’。”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说明这贪墨，沈法兴知道，甚至默许。”
沈宏心头一凛。
“沈法兴默许手下贪自己家庄子的钱？”
“不是贪钱，”萧美娘走回来，眼神很冷，“是贪账。青石庄是沈家最远的庄子，又是山地，本就收成薄。做假账最容易，也最不易被察觉。沈法兴默许管事贪一点，换来的是——庄子实际收成永远是一笔糊涂账。这笔糊涂账，可以用来做很多事。”
她顿了顿：“比如，养私兵的钱，可以从这里走账。比如，贿赂官员的礼，可以算成农具损耗。比如”她看向沈宏，“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任何开支，都可以埋在这堆烂账里。”
沈宏明白了。
青石庄不是荒庄，是沈法兴的“钱袋子”，也是“垃圾场”。现在把这袋子扔给他，是一箭三雕：
第一，把他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第二，若他理不清账，就坐实了“无能庶子”的名声，再也翻不了身。
第三，若他真想理账，势必要动沈法兴埋下的暗桩——到时沈法兴就有理由收拾他。
“这是个死局。”沈宏沉声道。
“不，”萧美娘摇头，“是棋局。沈法兴布了子，现在轮到我们下了。”
她转身进屋，很快拿出一张粗纸和半截炭笔——那是昨天小莲送被褥时悄悄塞给她的。她在纸上飞快地画起来。
“青石庄，五十里外，山地，三十七户佃农，七个护院。”她一边画一边说道，“沈法兴以为这是困局，其实这是活局。离主家远，意味着他眼线少。山地贫瘠，意味着庄户穷，穷则思变。七个护院”她笔尖一顿，“沈法兴的人最多两个，剩下五个，可能是庄户子弟，也可能是赵管事的旧部。这些人，都可以成为我们的棋子。”
炭笔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山庄、佃户、护院、账目、沈法兴、沈玠
“三策。”萧美娘放下笔，抬头看沈宏，“三天之内，我们要在青石庄站稳脚跟。”
“哪三策？”
“第一，经济策。”她指著那些账册，“理账是幌子，查账才是真。我们不求账目清晰，但求找出沈法兴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找到了，就是他的把柄。”
“第二，人心策。”她又指著佃户和护院，“庄户穷，我们让他们吃饱。护院散，我们给他们规矩。一个月内，要让青石庄的人，听你的，而不是听沈法兴的。”
“第三”萧美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锐光，“技术策。”
“技术？”
“你之前说，你有让粮食增产的法子。”萧美娘看着他，“现在该用了。青石庄是山地，种稻不行，但可以种豆、种药草。你懂的那些农法，挑几样简单易行的，教给庄户。收成多了，他们才信你，才肯跟你。”
沈宏沉默片刻，点头。
他在前世农民出身，梯田耕作和旱地作物种植虽然不算精通，但在这个时代，够用了。
“好。”他说道，“就按你说的做。”
萧美娘笑了。她拿起那张纸，就著烛火点燃。纸张卷曲，火焰腾起，映亮她平静的脸。
“现在，”她说道，“我们来聊聊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