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法兴的书房在主院东厢。
沈宏跟着陈安穿过三重回廊,沿途遇见几个仆役、两个丫鬟,都低头匆匆走过,没人看他。直到书房门口,才见两个护院守在两侧,腰佩横刀,眼神锐利。
陈安通报后,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
书房很大,三面书架,一面窗。窗前一张紫檀书案,案后坐着个中年男子——方脸,短须,眉眼凌厉,正是沈法兴。他穿着家常的赭色圆领袍,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绾发。手里拿着一卷账册,见沈宏进来,抬眼扫了一下,又垂下。
“坐。”
沈宏在客位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微微佝偻——这是萧美娘教的:“紧张的人不会挺直腰杆。”
“说说吧。”沈法兴没放下账册,语气随意,“江都宫怎么回事?”
沈宏按萧美娘教的,断断续续说了。只说乱兵杀入,宫中大乱,他跟着卫队逃跑,半路失散,躲在下水道里一天一夜,趁夜逃出。路上遇见逃难的萧玉娘,两人结伴南下。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沈法兴案上的笔洗,声音时高时低,偶尔还磕巴一下。
沈法兴听完,沉默片刻。
“宇文化及真杀了陛下?”他问,语气平静,但沈宏听出一丝紧绷。
“我、我没亲眼看见,但听逃出来的内侍说说陛下被勒死在寝殿。”
沈法兴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仔细打量沈宏:“你在宫中四年,可曾结下什么仇怨?或者得过什么人的恩惠?”
沈宏心里一凛。
这是在试探他有没有靠山,或者有没有带出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没、没有。”他摇头,“我就是个普通侍卫,每日轮值,连陛下的面都见不上几次。宇文化及将军更不记得我这种小卒。”
沈法兴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也是。”他说道,“你能活着回来,已是运气。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住下。西院虽然旧了些,收拾收拾还能住。缺什么,跟陈安说。”
这是打发人的话了。
沈宏起身,行礼:“谢大哥。”
“去吧。”沈法兴重新拿起账册,不再看他,“去给父亲请个安。他虽糊涂了,终究是你生父。”
沈宏退出书房。
门关上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沈纶的院子在后宅最深处。
院子里药味浓得化不开。沈宏走进正房时,见一个老仆正在给床上的人喂药。床上躺着个枯瘦的老人,眼睛半睁著,嘴角流着涎水,正是沈纶。
沈宏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老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喂药。
一刻钟后,沈宏起身,腿有些麻。他走到床边,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他记忆中,沈纶从未正眼看过他。唯一一次说话,是让他去江都宫前,淡淡说了句:“去了别丢沈家的脸。”
现在沈纶躺在这里,眼珠浑浊,谁也不认得。
沈宏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那老仆忽然开口:“十八郎。”
沈宏回头。
老仆端著药碗,眼神复杂:“您还恨老爷吗?”
沈宏沉默片刻,摇头:“不恨。”
老仆叹了口气:“老爷当年也是没法子。沈家看似风光,其实内里早空了。送您去江都宫,是想着万一您能得贵人青眼,或许”
他没说完。
沈宏知道那“或许”后面是什么——或许能提携家族,或许能换来一官半职。但更多是,用庶子的命,去换嫡系的安全。
“都过去了。”沈宏道,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老仆低低的叹息:“造孽啊”
回到西院,已近午时。
院门虚掩著。沈宏推门进去,愣了一下。
院子里那口井边,萧美娘正和一个粗使丫鬟说话。丫鬟约莫十五六岁,圆脸,手里抱着一床被褥,脸上带着笑。
见沈宏回来,丫鬟连忙行礼:“十八郎。”
“这是小莲。”萧美娘介绍,“管杂役的王嬷嬷派来帮忙收拾院子的。”
小莲有些拘谨:“十八郎,娘子,被褥是新的,王嬷嬷说西院潮湿,特意让拿了晒过的。还有些日用物件,稍后送来。”
沈宏点头:“替我谢谢王嬷嬷。”
小莲应了,放下被褥,又手脚麻利地扫了院子,这才告退。
等她走了,沈宏看向萧美娘:“王嬷嬷是谁?”
“沈玠夫人的陪嫁嬷嬷,现在管着后宅的杂役丫鬟。”萧美娘走进屋,开始铺新被褥,“我早上在井边打水,她路过,问我是谁。我说是十八郎的内子,刚逃难过来。她盯着我的脚看了半天——脚上还有伤,她看出来了。”
“然后?”
“然后她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自己可以。但她还是派了小莲来。”萧美娘铺好床,转过身,“沈玠夫人开始示好了。”
沈宏皱眉:“这么快?”
“不快。”萧美娘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口井,“沈玠昨晚就知道你回来了。今早你去见沈法兴,他那边肯定得了信。你从沈法兴书房出来时的神态,会有眼线报给他。一个被沈法兴轻视的庶弟,正是他需要的。”
她顿了顿:“而且,我今早打水时,故意把袖子挽得很高。”
沈宏不解:“袖子?”
萧美娘伸出手臂。粗布衣袖滑下,露出小臂——上面有几道淡淡的旧疤,是早年宫中习琴时,被琴弦割伤的。
“这是琴弦伤。”她说道,“寻常妇人不会有。王嬷嬷是见过世面的,她认得出。一个会弹琴、举止有度的女子,却穿着粗布衣、赤脚打水——她会好奇,会去禀报沈玠夫人。沈玠夫人再告诉沈玠,沈玠就会想这女子或许真有些来历。”
沈宏看着她,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这个女人,连打水时挽袖子的动作,都在算计。
“今天只是开始。”萧美娘放下袖子,眼神平静,“接下来三天,我们闭门不出。但这座院子,会慢慢‘活’过来。会有丫鬟‘顺路’过来送东西,会有仆役‘无意间’路过,会有嬷嬷‘好心’提醒”
她走到沈宏面前,仰头看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刻意抹的灶灰遮不住她眼里的光。
“沈允昭,”她轻声说道,“从现在起,这座荒院就是我们的棋盘。沈法兴、沈玠、那些丫鬟仆役,都是棋子。而你我”她伸手,轻轻按在他胸口,“是下棋的人。”
沈宏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美娘,”他第一次主动唤这个名字,“你会下棋,我会杀人。这局棋,我们赢定了。”
萧美娘笑了。
那是真心实意的笑,眼角泛起细纹,却美得惊心动魄。
“好。”她说道,“那我们就赢给他们看。”
窗外,又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远处主院的喧嚣依旧,丝竹声穿过雨幕,隐隐约约。
而西院里,两人对坐,开始吃那顿简陋的午饭。
咸菜很咸,粥很稀。
但沈宏吃得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困了他十六年的沈家庄园,将不再是牢笼。
而是
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