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停了,暮色四合,主院方向亮起灯火。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三件事。”她转身,眼神在昏暗里亮得惊人,“第一,让沈法兴觉得你无用,放松警惕。第二,让沈玠觉得你有用,但可控。第三”她顿了顿,“让这座宅子里的人,至少有一部分人,开始偷偷看你。”
“怎么做到?”
萧美娘走回床边,开始解那件粗布褙子。她动作很慢,一边解一边说:“明天一早,你去见沈法兴,只汇报江都宫见闻,不提兵变细节,只说乱兵杀来,你趁乱逃出。语气要惶恐,眼神要躲闪,像个吓破胆的逃兵。”
“好。”
“见完沈法兴,去给你父亲请安。不管他能不能听懂,跪满一刻钟,磕三个头,一句话别说。”萧美娘脱下褙子,露出里面那件素白寝衣——已经洗过,但领口还有洗不掉的血渍,“然后回来,闭门不出。”
“闭门多久?”
“三天。”萧美娘坐到床上,开始解头发,“这三天,我会让这座院子‘活’起来。”
“你怎么做?”
萧美娘抬头看他,长发散落肩头。烛光下,她脸上灶灰未净,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压过了所有狼狈。
“沈允昭,”她轻声道,“我在宫中多年,从太子妃到皇后,见过无数人失势,也见过无数人复起。狐恋蚊学 勉废岳毒你知道让人重新注意一个被遗忘的人,最快的方法是什么吗?”
沈宏摇头。
“不是闹出动静。”萧美娘笑了,笑容里带着深宫淬炼出的冷意,“是让那些盯着你的人,突然发现看不懂你了。”
她吹熄了蜡烛。
黑暗笼罩下来。
远处主院的喧嚣隐约传来,丝竹声中夹杂着劝酒的笑语。
而这间荒院里,只有雨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一声,一声,像在数着时间。
第二天一早,陈管事果然来了。
他带了两套半新的衣裳,一床被褥,还有一份早饭——两碗稀粥,一碟咸菜,四个馒头。
“十八郎,大郎君辰时三刻有空,请您过去。”陈安说话时,眼睛往屋里瞟。萧美娘背对着门,正在铺床,粗布衣衫下腰肢的曲线随着动作起伏。
沈宏接过食盒:“知道了。”
陈安却没走,压低声音道:“十八郎,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带回来的这位娘子。”陈安斟酌著用词,“大郎君昨晚问起了。老奴按您说的回了,说是江北逃难来的。但大郎君说,如今兵荒马乱,来历不明的人,还是查清楚为好。
沈宏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哥要查便查。内子家中原是扬州行商,城破时全家罹难,只剩她一人逃出。若大哥不放心,我明日就带她搬出去住。”
“哎哟,那倒不必!”陈安连忙摆手,“大郎君只是谨慎些,毕竟是自家人带回来的,问清楚也是为族中安全着想。”他顿了顿,又试探道,“十八郎在江都宫这些年可曾见过什么贵人?”
来了。
沈宏垂下眼,舀了一勺粥,手微微发抖:“见、见过陛下几次,远远的还有宇文化及将军,他、他常来宫中。”
“那宫变那夜”陈安凑近了些。
“乱、乱兵杀进来,我跟着卫队跑,跑散了”沈宏声音发颤,粥碗磕在桌上发出轻响,“到处都是火,死人我、我从狗洞爬出来的”
他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恐惧和后怕。
陈安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十八郎受苦了。能活着回来就好。那您先用饭,辰时三刻,老奴再来接您。”
他走了,脚步声轻快了些。
沈宏关上门,转身。萧美娘已经铺好床,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喝粥。刚才那副惶恐模样从她脸上褪去,只剩一片平静。
“演得不错。”她说道,“但手抖得太刻意,下次收三分。”
沈宏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他信了?”
“信了七八分。”萧美娘夹了一根咸菜,“剩下的两三分,他会自己找证据补全——比如去查扬州城破时有没有姓萧的行商遇难。我昨晚已经想好了,扬州西市确实有个萧记绸缎庄,东家五十来岁,有一女,年纪看起来与我样貌相仿(指自己看起来显年轻,保养好),城破后下落不明。他查到这个,就会觉得‘对上了’。”
沈宏看着她:“你连这个都知道?”
萧美娘笑了笑:“我在江都宫,每日除了陪杨广,就是看各地呈上来的奏报。扬州城破后的损失清单,我见过。哪个坊市死了多少人,烧了多少铺子,记得大概。”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那清单有三页纸,每页五十行。萧记绸缎庄在第二页第二十七行。东家叫萧望之,女儿叫萧玉娘,二十六岁。”
沈宏沉默。
他忽然想起史书上记载:萧皇后性聪慧,好读书,尤熟典故。朝中奏章,杨广常令其参详。
那时觉得不过是溢美之词。
现在才知道,那“参详”二字背后,是一个女人在深宫多年,日复一日翻阅天下文书,硬生生练出的记忆力,和对人心的洞察。
“辰时三刻快到了。”萧美娘起身,从包袱里拿出那套半新的深青色直裰,“换衣裳。记住,见沈法兴时,眼睛看他的鼻尖,不要对视。回话时声音压低,带点喘——像惊魂未定的人。”
沈宏换好衣裳。萧美娘走过来,替他理了理衣领。手指碰到他脖颈时,指尖微凉。
“沈允昭,”她轻声说,“今日之后,沈法兴会把你当成一个无用的庶弟,弃之不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不会费心对付你,坏事是”她抬眼看他,“你可能真的会被遗忘在这座荒院里,烂掉。”
沈宏握住她的手:“你会让我烂掉吗?”
萧美娘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破开乌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她脸上的疲惫和沧桑。
“不会。”她说,“我押了你全部身家,怎么会让你烂掉。”
她抽回手,推了他一把:“去吧。”
沈宏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
萧美娘站在门口,粗布衣衫,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晨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淡金色的边。她朝他挥了挥手,嘴角噙著笑,像个送丈夫出门的寻常妇人。
但沈宏知道,那不是寻常妇人。
那是曾经母仪天下的萧皇后。
而现在,她是他的萧美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