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我数到三,你往左滚,吸引弓箭手注意。我往右冲,解决那两个持刀的。”
萧美娘沉默了一瞬。
“我会死。”她平静陈述。
“不会。”沈宏握紧她的手,“弓箭手上弦需要时间,你只要躲过第一箭,就往神像后缩。他们不敢贸然冲进来——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人。”
“若他射中呢?”
“那我就替你报仇。”
萧美娘笑了。
笑得很难看,满脸血污,头发散乱,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灼人。
“好。”她说道,“我信你。”
沈宏深吸一口气,松开她的手,握紧横刀。
“一。”
萧美娘调整呼吸,短刃换到左手——右手已抖得握不住刀。
“二。”
沈宏弓起身,像蓄势待发的豹。
“三!”
萧美娘猛地向左翻滚。
几乎同时,弓弦响。
箭矢擦着她耳边飞过,钉入地面。她头也不回,连滚带爬扑向神像后。
而沈宏已如离弦之箭,从右侧窜出。
门外两名持刀骁果卫显然没料到两人会分头行动,一愣之下,沈宏的刀已至。
横刀横扫,砍断第一人持刀的手臂,刀势未尽,顺势劈入第二人肩胛。惨叫声中,沈宏抽刀回身,一刀捅穿断臂者的胸膛。
弓箭手此时已搭上第二支箭。
但他慢了。
沈宏拔出刀,踏步前冲,在对方松开弓弦的刹那侧身——箭矢擦著肋下飞过,带走一片皮肉。而他已冲至身前,横刀挥斩。
头颅飞起,血喷如泉。
沈宏踉跄一步,以刀拄地,大口喘息。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后背刀伤也在渗血,僧袍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萧美娘从神像后走出,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血泊中那个拄刀喘息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沈允昭。”她唤他。
沈宏抬头。
火光下,他满脸血污,眼神却依然锐利,像刀锋擦过磨石迸出的火星。
“还活着。”他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萧美娘走到他身边,伸手想扶,却不知该碰哪里——他浑身是血,不知多少伤口。
“马在那边。”沈宏指了指庙侧树林,那里隐约可见马匹轮廓,“三匹,够我们用了。”
他直起身,踉跄走向树林。萧美娘捡起地上—把完好的横刀,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
三匹战马拴在树上,不安地刨著蹄子。见生人靠近,发出警惕的响鼻。
沈宏解开缰绳,选了最健壮的一匹黑马,翻身上马——动作牵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萧美娘不会骑马。
她站在马前,仰头看他。僧袍破碎,赤脚沾满血泥,长发散乱贴在脸颊,但脊背挺得笔直。
“上来。”沈宏伸手。
萧美娘握住他的手,被他用力一提,侧坐到他身前。马鞍狭窄,她几乎整个人陷进他怀里,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
“抱紧。”沈宏低喝,一夹马腹。
黑马嘶鸣,纵蹄狂奔。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血腥和自由的味道。山林在两侧飞速倒退,星光在头顶流转,身下马蹄声如雷鸣。
萧美娘紧紧环住沈宏的腰,脸埋在他胸前。他的心跳一声声敲在耳膜上,快而有力,像战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杨广时——那个意气风发的晋王,骑在马上向她伸手,说:“跟我走,我许你后位。”
那时以为那就是一生。
而今她满手血腥,坐在另一个男人的马上,奔向未知的前路。
后位?
她笑了,笑声散在风里,轻得像叹息。
“美娘。”沈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呼啸的风中有些模糊,“怕么?”
萧美娘抬头。
夜色里,他的下颌线条硬朗,喉结滚动,脸上血污已干,结成暗色的痂。但那双眼睛亮如寒星,正低头看她。
“怕。”她诚实回答,“怕死,怕被抓回去,怕你丢下我。”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但更怕就这样死在江都宫里,像那些宫女一样,无声无息,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沈宏沉默片刻,忽然勒马。
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停在一条小溪边。月光洒在水面上,碎银般晃眼。
沈宏翻身下马,将萧美娘抱了下来。
然后将马牵到溪边饮水。他自己蹲下身,掬水洗脸。血污被冲去,露出底下年轻却疲惫的脸。伤口泡了水,疼得他眉头紧皱。
萧美娘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撕下僧袍相对干净的里衬,浸了水,轻轻擦他脸上的血痂。
动作很轻,很柔。
沈宏没动,任她擦拭。
月光下,两人浑身血污,衣衫破碎,像两只从地狱爬出来的鬼。但这一刻,溪水潺潺,夜风微凉,竟有几分诡异的宁静。
“沈允昭。”萧美娘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过,只要你活着,我就活着。”
“嗯。”
“那反过来呢?”她看着他眼睛,“若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沈宏怔住。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穿越而来,他想的只是活下去,活得好一点,在这个乱世挣一片天地。救萧美娘,一半是恻隐,一半是算计——前朝皇后的身份,终究有用。
但此刻,她问:若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萧美娘却笑了。
她放下手中染血的布,伸手,轻轻抚过他脸颊上新添的一道伤口。
“所以你不能死。”她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像誓言,“沈允昭,你得活着。活到给我那个‘不一样的位置’,活到让我亲眼看见女子也能青史留名的那一天。”
沈宏看着她。
月光映在她眼里,清澈而炽热,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
他忽然觉得,也许救她,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好。”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我答应你。”
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追兵的大队人马,近了。
沈宏起身,将萧美娘重新抱上马。
“抓紧了。”他说,“接下来,我们要跑得比谁都快。”
黑马再次狂奔,踏碎一地月光。
身后,火把如龙,追兵的呐喊隐约可闻。
身前,夜色如墨,前路漫漫,不知尽头。
但萧美娘抱紧了沈宏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体温透过破碎的僧袍传来,暖得烫人。
她已经和沈宏绑在了一起。
同生,共死。
要么一起活出一片新天地,要么一起死在逃亡的路上。
没有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