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火把的光芒透过密林,马的嘶鸣混著甲胄碰撞的脆响,一声声逼近破庙。
“至少十人。”沈宏压低声音,耳朵贴著墙缝细听,“有马,是骁果卫的精锐。”
萧美娘已从草垫上站起,僧袍裹紧,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
“能躲么?”她问。
沈宏摇头:“庙是唯一的遮蔽,他们搜山必定会查。火堆刚熄,余温还在,瞒不过去。”
他迅速扫视庙内——除了残破的神像和满地灰尘,没有任何可供藏身之处。
窗外夜色浓重,但山林稀疏,逃出去只会成为活靶子。
“你留在这里。”他握住横刀刀柄,“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萧美娘抓住他的手腕,“十名精锐骁果卫,你一个人正面去引,是送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另一柄短刃上——那是从昨日乱兵尸体上捡来的,刃口有缺,但足够锋利。
“分兵。”她说道,“我帮你。”
沈宏一怔。
萧美娘已蹲下身,从草垫下摸出那柄短刃。她握刀的手势很稳,拇指抵住刀镡,食指轻按刀背——不是女子防身的花架子,是真正杀过人的握法。
沈宏想起史书上的记载:萧皇后,性婉顺,好读书,通占候,知兵事。
知兵事。
原来这三个字,不是虚言。
“好。”他不再犹豫,迅速规划,“庙门已破,他们必从正门入。你藏身神像后,待前三人进门,我解决第一个,你刺第二个的颈侧——这里,甲胄缝隙最薄。晓税宅 首发”
他手指虚点自己脖颈侧面,萧美娘凝神记下。
“第三个交给我。余下七人在门外,听见动静会冲进来,届时”
“届时庙内狭窄,人多反而施展不开。”萧美娘接话,“我们借地形,逐个杀。”
沈宏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还要迷人。
“记住,”他最后交代,“出手要快,要狠,不能犹豫。你犹豫一瞬,死的就是我们。”
萧美娘点头,握著短刃的手指收紧。
两人不再说话。
沈宏吹熄最后一星余烬,庙内陷入彻底的黑暗。他贴著门边墙壁,横刀出鞘半寸。萧美娘蜷身缩进神像后的阴影里,僧袍的灰色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寒光。
脚步声近了。
火把的光从门缝渗进来,在地上拉出扭曲的长影。
“头儿,这儿有座庙!”一个粗嘎的嗓音喊道。
“进去看看。”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陛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萧后若是逃了,你我脑袋都保不住。”
“头儿,你说那娘们儿真能跑这么远?细皮嫩肉的”
“闭嘴。搜。”
门板被一脚踹开。
腐朽的木屑纷飞,三个身影踏入庙内。当先一人举着火把,火光瞬间照亮庙堂——空无一人,只有一地凌乱的草垫,和尚未散尽的、混合著草木灰与某种暖香的气息。
“有人待过。”举火把的骁果卫蹲下,手指按了按草垫,“还是温的。”
“刚走不远!”第二人急道,转身就要往外冲。
就在这一瞬——
沈宏动了。
他从门后阴影里暴起,横刀如电,自下而上斜撩。刀锋精准地切入第一名骁果卫脖颈与肩甲的缝隙,鲜血喷溅的闷响被火把坠地的声音掩盖。
那兵卒甚至没来得及出声,瞪大眼睛倒下。
第二人闻声回头,瞳孔骤缩,张口欲喊。
神像后,一道灰影闪出。
萧美娘的动作快得不像个妇人——她矮身前冲,避开对方下意识挥来的刀锋,短刃如毒蛇吐信,狠狠刺入他颈侧甲胄缝隙。
刀刃入肉的声音很轻,但血喷出来的声音很大。
滚烫的液体溅了她满脸,腥咸刺鼻。萧美娘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松。她咬紧牙关,拧转刀柄,再猛地抽出。
那人捂著脖子呵呵倒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第三人此时已拔刀在手,厉喝:“在这——”
“里”字未出,沈宏的刀已至。
横刀横扫,磕开对方仓促格挡的兵刃,刀势未尽,顺势回旋,刀背重重砸在那人太阳穴上。颅骨碎裂的闷响让人牙酸。
沈宏接住软倒的尸体,轻轻放下,没发出太大声音。
门外传来惊怒的吼叫:“里面什么情况?!”
“得手了!”沈宏模仿刚才那粗嘎嗓音,含糊应道,“有个娘们儿躲在这儿——哎哟还挺烈!”
门外响起哄笑和咒骂,脚步声杂乱地逼近。
沈宏与萧美娘对视一眼。
她脸上溅满血点,僧袍前襟浸透暗红,握著短刃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杀人后身体本能的战栗。但她的眼睛依然很亮,亮得像燃着火。
“躲。”沈宏用口型说。
萧美娘点头,重新缩回神像后。
脚踝传来阵阵疼痛,但她全忍下来了。
沈宏则抓起地上那支尚未熄灭的火把,退到庙堂深处,将火把斜插在墙缝里。火光将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拉得很长,像在诱敌。
四名骁果卫冲了进来。
当先两人看见庙内三具同伴尸体,以及深处那个持刀而立的黑影,顿时红了眼。
“杀了他——”
话音未落,沈宏已迎面冲上。
他没有退,没有躲,反而主动撞入敌阵。横刀在狭窄空间里施展不开,他便弃了刀法,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打法——撞进第一人怀里,左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肘猛击喉结,同时抬膝顶撞下腹。
一连串骨碎肉闷的响声。
那人软倒时,沈宏已夺过他手中的刀,反手掷出。
第二人被飞来的刀贯穿胸膛,钉在门框上。
第三人、第四人此时已扑至身前,两把刀同时劈下。
沈宏侧身翻滚,刀锋擦著后背划过,僧袍撕裂,皮开肉绽。他闷哼一声,却借着翻滚之势贴近第三人脚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泥土——猛地扬向对方眼睛。
那人惨叫捂眼,沈宏已翻身而起,捡起地上的横刀,一刀捅穿其小腹。
第四人见状胆寒,转身欲逃。
神像后,灰影再出。
萧美娘这一刀没有刺颈侧——她够不著。短刃从下而上,狠狠扎进那人腿弯。刀刃切断筋腱的触感让她胃里翻涌,但她死死握住,用力一拧。
惨叫声响彻破庙。
沈宏补上一刀,终结了惨叫。
庙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七具尸体横陈,血泊在火光下泛著暗光。
萧美娘撑著神像站起身,呼吸粗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是黏腻的血,短刃还在微微震颤。
“还有三个在门外。”沈宏抹了把脸上的血,伤口火辣辣地疼,“他们听见动静却没进来,要么是去牵马准备逃,要么”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弓弦拉动之声。
“趴下!”沈宏厉喝,扑向萧美娘。
两人滚倒在地的刹那,三支箭矢破空而入,钉在神像上,箭尾剧颤。
“里面的人听着!”门外响起那个沉稳的声音,正是方才被称作“头儿”的军官,“放下兵器出来,饶你们不死!”
沈宏搂着萧美娘,躲在神像后。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后怕。僧袍已染透血污,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他在拖延时间。”沈宏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在她耳廓,“等人来,或者等我们露头。”
“怎么办?”萧美娘的声音还算稳。
沈宏看向庙门——门板已碎,但门框还在。门外火光晃动,三个身影躲在墙侧,其中一人持弓,两人持刀。
“我有办法。”他说道,“但需要你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