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青出现在李默面前时，恰好是他刚看完童溪发来的“锁影”合资公司详细组建方案，以及周韵转发的、某境外财经通讯社关于“默行科技旗下sq产品被指存在‘未公开数据通道’，或对关键基础设施构成潜在风险”的简短报道。
报道写得阴阳怪气，没有确凿证据，只是引用“匿名业内人士”和“某安全研究机构未公开报告”的猜测，但标题足够惊悚，且被几家海外科技媒体迅速转载。李默知道，这是“灰石资本”舆论攻势的第一波试探——不指望一击致命，只求播下怀疑的种子，扰乱视线，为后续动作铺垫。
赵启航已经去紧急协调公关和法律团队，准备措辞强硬但精准的声明，并通过国内权威媒体和行业渠道进行澄清。同时，他也在追查那家“某安全研究机构”的背景，看是否与“灰石资本”有关联。
就在这样的时刻，前台通报，有一位“沈曼青女士”持长风资本徐老的私人名片前来拜访，未预约，但表示“有要事相商，关乎李总当前困局”。
李默让助理请她到小会客室。推门进来的女人约莫三十七八岁，身高腿长，穿着剪裁精良的烟灰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妆容淡雅，眉眼间既有江南女子的清秀，又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干练与锐利，更特别的是，她周身萦绕着一股寻常商界精英身上少见的内敛而从容的气场，那是只有从小在某种特定环境中耳濡目染才能蕴养出的底气。
“李总，冒昧打扰。我是沈曼青，‘国新科创投’的董事总经理。”沈曼青伸出手，声音清越，笑容得体，“徐老让我代他问好，说您最近可能遇到点小风浪，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国新科创投？李默心中一动。这是近年来在硬科技投资领域声名鹊起的国家级产业投资基金，背景深厚，投资风格稳健而强势，专注半导体、高端制造、人工智能等“卡脖子”领域。徐老竟然能请动这尊神？看来这位沈曼青的背景，恐怕比名片上的头衔更不简单。
“沈总客气，请坐。徐老身体还好吧？”李默请她落座，亲自斟茶。
“徐老精神矍铄，只是最近迷上了钓鱼，常说要以静制动，观水知鱼。”沈曼青接过茶杯，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李默桌上摊开的那份海外报道打印稿，却没有多问，转而开门见山，“李总，我们‘国新’一直关注著默行科技和您个人的投资布局。sq在工业软体领域的突破，尤其是与‘昆仑’项目的结合，‘深盾’在金融安全的初露锋芒，包括您最近接触的‘锁影’生物识别和‘深心’ai制药，都精准地踩在了国家科技自强和产业安全的核心脉络上。我们非常欣赏，也认为这些领域需要更有耐心、更具战略眼光的资本来共同培育和守护。”
李默听出话里的意味，顺着问道：“沈总的意思是？”
“国内的一些优秀科技企业，在走向世界、参与国际竞争的过程中，难免会遇到一些不怀好意的干扰和狙击。有些是纯粹的市场竞争，有些，则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因素。”沈曼青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国新’以及我们背后的资源，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为这些真正有潜力、关乎未来的企业，提供必要的‘战略屏障’和‘资源补给’。我们注意到，李总最近似乎遇到了一些来自国际资本的‘特别关注’？”她终于将目光投向那份报道。
李默笑了笑，没有否认：“树欲静而风不止。一些商业上的寻常博弈罢了。”
“寻常博弈，不会用上这种舆论抹黑的手段。”沈曼青微微摇头，放下茶杯，“李总，明人不说暗话。‘灰石资本’及其关联方，我们有所了解。他们的行事风格，并非单纯的财务投资。对于他们盯上的目标，往往是一套组合拳：舆论施压、挖角关键人才、利用规则进行商业干扰、甚至寻找其在合规或历史上的瑕疵进行攻击。目的无非是压低估值、制造混乱，最终以低成本获得控制权或攫取超额利益。李总羽翼渐丰，又身处关键赛道，被他们列为目标，并不意外。”
李默心中暗凛，沈曼青对“灰石资本”的描述，与赵启航的调查和自己的判断高度吻合。而且，对方显然掌握更多内情。
“沈总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李总或许可以考虑多一个选择。”沈曼青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国新’愿意与您探讨一种更深入的战略合作。不是简单的财务投资，而是基于共同使命和产业判断的联盟。我们可以联合发起一支专注于‘硬科技防御与突围’的主题基金，共同筛选和投资那些具有战略价值、但又面临国际竞争压力的优秀项目。我们可以提供资金、政策资源、乃至某些层面的风险缓冲。而李总您的技术眼光、产业集成能力和已有的生态布局，正是我们最看重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都创建在充分尊重李总您和创始团队主导权的基础上。我们的角色，更多是‘护航者’和‘赋能者’，而非‘主导者’。徐老极力推荐您，也正是看重您身上这种‘既懂技术，又有格局，更守底线’的特质。”
李默沉默片刻。沈曼青的提议极具诱惑力。与国家级的产业资本深度绑定，无疑能极大增强自身抵御“灰石资本”这类国际投机资本冲击的能力，获得更稳定的发展环境和更丰富的资源。但同样，这意味着更深地卷入国家战略层面，独立性会受到影响，未来的决策可能也需要考虑更多维度的平衡。
“沈总的提议，我非常重视。”李默谨慎回应，“这需要详细的论证和规划。或许我们可以先从一两个具体项目的合作开始，探索模式，创建信任？”
沈曼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李默的沉稳和务实让她更添好感。“当然。比如‘锁影’技术，其战略价值毋庸置疑，但也异常敏感。‘国新’可以以专项基金的形式参与李总您主导的合资公司，提供研发资金和政策便利，同时帮助创建更完善的技术保密和合规体系。又或者，针对‘灰石资本’可能的下一步动作，我们可以在信息共享和风险预警方面，创建一些非正式的沟通机制。”
这就是递出的橄榄枝，也是展示肌肉。李默领会了。“感谢沈总。具体细节，我让团队尽快与贵司对接。徐老的引荐之情，我铭记于心。”
送走沈曼青，李默站在窗前，心中波澜微起。沈曼青和“国新”的出现，像一场及时雨，也像一面镜子，让他更清晰地看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和面临的棋局。他不再是一个孤身闯荡的创业者，而是已然成为宏大产业博弈棋盘上，一颗值得各方拉拢或忌惮的棋子。
手机震动，是赵启航：“李总，查到了。那家发布模糊指控的‘安全研究机构’，注册在瑞典，主要资助方之一是个加拿大基金会，该基金会与‘灰石资本’有间接投资关系。另外，我们监测到，关于sq的类似质疑开始在国内一些小众技术论坛和社交媒体上零星出现，有组织扩散的迹象。”
“按计划发布澄清声明，联系那家瑞典机构，要求其公开完整报告和数据来源，否则追究法律责任。国内部分，让公关团队密切监控，对明显带节奏的水军账号，固定证据，必要时诉诸法律。”李默指示。有了沈曼青带来的底气，他对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反而更从容了。
就在这时，一个来自老家的陌生号码急促地响起。李默接通，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中年女声：“是李默吗？我是你张老师爱人老张，老张他突然晕倒，送医院了，医生说说是脑溢血，情况很危险他昏迷前，还念叨着你的名字”
李默的心猛地一沉。张老师，那位高中时对他多有照拂、不久前还因为他帮忙而高兴的班主任。“师母，您别急，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安排！需要什么专家，用什么药，您尽管说，我立刻让人联系！”
他一边安抚师母，一边用另一部电话迅速给助理和赵启航下达指令：立刻联系省城最好的神经外科专家和医院，安排专车和医疗资源，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张老师。
两个小时后，李默已经坐在飞往省城的航班头等舱里。窗外云海翻腾，他的心情却异常沉重。事业上的风浪，他可以冷静应对，算计反击。但至亲师长的生命危急，却扯动着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无力的那根弦。
他想起了张老师板书时飞扬的粉笔灰，想起了他对自己这个沉默寡言学生的额外关照，想起了电话里他为自己学生陈浩求助时的焦急与信任那些遥远而温暖的旧时光，与眼前冰冷急促的现实交织在一起。
飞机轰鸣著降落。李默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师母和几个闻讯赶来的老同学守在门口，个个面色悲戚。主治医生面色凝重地介绍了情况：出血量不小，位置关键，虽然已经紧急手术清除血肿，但能否醒过来，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都是未知数。
李默透过玻璃，看着病床上那个插满管子、一下子苍老消瘦了许多的老人，鼻尖猛地一酸。他握住师母颤抖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师母，您放心，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费用我来承担。张老师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让助理留在医院协调一切，自己则走到消防通道的窗前，点燃了一支很久没碰的烟。烟雾缭绕中，沈曼青带来的战略转机，海外舆论的阴险攻击，“灰石资本”的潜在威胁，似乎都暂时退得很远。只有生命本身的脆弱与无常，如此真切地压迫在心头。
财富可以解决很多问题，可以构筑商业帝国，可以抵御资本猎杀，甚至可以影响产业格局。但在生老病死的规律面前，它依然显得苍白。
手机屏幕亮起，是加密通讯软体上，“老k”发来的一条新信息，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坐标链接：
“防得住明枪，也得留意暗处的泥沼。你老师这事，或许只是意外。但你在海外的资产布局，尤其是那些‘非标准’的技术兴趣，最好有更隐蔽的支点。链接里是南太平洋某个自治领的投资移民和离岸研发特区简介，法律宽松，环境封闭，适合‘种点不一样的树’。仅供参考。”
李默盯着这条信息，瞳孔微微收缩。“老k”似乎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非常规的选项。海外隐蔽支点？非标准技术兴趣？他想起自己之前一闪而过的、关于在常规商业与权力秩序之外构建隐秘力量的模糊念头。
烟雾缓缓散去。李默掐灭烟头，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而平静。
张老师的病榻，让他铭记守护的初心与生命的重量。
沈曼青的橄榄枝，为他打开了更高层面的战略空间和防护盾。
而“老k”若有所指的提示，则仿佛在平静海面之下，为他指出了另一条更加隐秘、可能也更具风险与力量的潜航通道。
前方的路，从未如此刻般层次分明，也从未如此刻般复杂莫测。他需要同时稳住阵脚，张开羽翼，并在无人注视的深水之下，悄然播下一些或许永远不见天日，却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改变潮汐方向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