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航的动作很快。三天后，一份用特殊纸张打印、不带任何电子痕迹的分析报告，摆在了李默的书房案头。报告并不冗长，但每一页都像淬过火的刀锋，冷冽而清晰。
报告核心是一张复杂的关系网路图。位于中央的正是“灰石资本”（greystone capital），一家注册在开曼、实际运营在纽约中城的中型对冲基金，管理规模约八十亿美元，以“积极主义投资”和擅长利用监管套利、跨境资本流动获利而闻名，在华尔街名声毁誉参半。资官，是一个名叫“卡尔·温斯顿”的前检察官，背景神秘。
从“灰石资本”延伸出的线条，连接着数个离岸实体和基金，再通过这些“白手套”，分别参股或控制了：
- “枫叶环球增长基金”（周锐项目“耐动”品牌背后的第二大股东）。
- “阿尔法欧洲价值基金”（诺瓦生科的主要股东之一）。
- 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凤凰科技投资”，正是国内安全公司“锐眼科技”的主要外资来源。
- 甚至，与钱坤“坤达地产”有过几笔说不清道不明跨境资金往来的某个香港贸易公司，其最终受益人之一，也隐约指向“灰石资本”控制的某个离岸信托。
“他们就像一只章鱼。”赵启航站在一旁，指著图表，“触手伸得很开，但每条触手的吸盘都抓着不同的东西。有些是纯粹财务投资，有些是战略布局，还有些像针对‘深盾’和周锐项目的动作，更像是试探性攻击，或者干扰，目的未必是要立刻夺走，可能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和底线。而针对‘深心科技’和可能存在的对‘锦绣花园’幕后干扰，则是更典型的资本狩猎——寻找 undervaed（低估）或 distressed（陷入困境）的资产，利用资本和信息优势获取控制权或超额利润。”
“李总，现在情况很明显了。”赵启航面色凝重，“‘灰石资本’已经把我们列为目标之一，或者说，我们挡了他们的路。接下来，他们可能会升级动作。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先发制人？比如，利用我们掌握的关于‘锐眼科技’违规挖角、‘坤达地产’的问题，或者他们在跨境资金流动上可能存在的瑕疵，进行反击？或者，寻求国内监管层面的帮助？”
李默沉默著，目光在关系图上缓缓移动。反击？以他目前掌握的筹码，或许能让对方的一两条触手感到刺痛，但无法伤及其本体，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将暗处的博弈推向明处的撕扯。寻求监管帮助？引入更高层次的力量固然是一张牌，但过早打出，可能让自己也失去转圜余地，且未必能精准打击到这条善于隐藏的“章鱼”。
“暂时按兵不动。”李默最终开口，声音沉稳，“加强我们所有核心公司的内部审查和安防，特别是‘深盾’和童溪那边的‘锁影’技术。对外，一切商业活动照常。他们要试探，就让他们试。但底线要划清楚：我们的核心技术和公司控制权，没有任何讨论余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锐光：“不过，我们需要一个更直接的对话渠道。看看这位温斯顿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机会很快来了。陈”的美籍华人，通过周韵递话，希望与李默“私下喝杯咖啡”。周韵调查后反馈，此人是华尔街一家精品投行的合伙人，与“灰石资本”有过多次合作，经常充当其在亚洲的“润滑剂”和“传话人”。
会面地点选在深城湾一家会员制私人会所的雪茄室，私密性极佳。四十多岁，穿着剪裁得体的意式西装，笑容热情，言辞圆滑，是典型的国际金融掮客做派。
“久仰李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年轻有为，气度不凡。”奉承著，递上雪茄。
李默摆了摆手，示意不抽。“陈先生客气。不知今日约见，有何指教？”
他观察著李默的表情，继续说：“我的朋友们认为，以李总企业的潜力，完全可以在纳斯达克或港股获得更高的估值和全球影响力。他们愿意提供全方位的支持——从合规架构搭建、引入顶级国际投行、到对接全球战略资源，甚至可以帮助化解一些不必要的本地干扰和竞争压力。”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作为友谊的象征，他们愿意以优惠条件，对李总旗下部分核心公司进行战略投资，共同分享未来的成长红利。00暁说蛧 哽辛蕞哙这是一种强强联合，李总。”
话说得漂亮，但核心意思赤裸：接受我们的投资和“帮助”，把公司弄到海外上市，我们帮你扫清障碍（包括他们自己制造的？），大家一起发财。如果不接受呢？那些“不必要的本地干扰和竞争压力”恐怕会升级。
李默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水杯，看着冰块撞击杯壁。“陈先生的朋友们，好意心领了。不过，我的公司目前没有明确的海外上市计划，更倾向于立足本土，深耕中国市场。至于战略投资，我们欢迎一切尊重我们独立发展、带来真正价值的财务和产业投资者，但前提是条款公平，且不影响我们对公司的控制和核心技术的主导权。”
“我理解资本寻求回报的逻辑。”李默放下水杯，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有些东西，不能妥协，也不能分享。这是我的原则。请转告您的朋友们：欢迎他们以符合我上述原则的方式，进行财务投资。其他的，免谈。”
会面在不冷不热的气氛中结束。离开时，眼神复杂，既有些失望，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他知道，这次传话失败了。而李默也清楚，拒绝了“灰石资本”递出的、包裹着糖衣的橄榄枝，意味着接下来可能要面对更直接的风浪。
就在他思考如何进一步加强自身防御时，一个意外的访客到了深城——“锁影”技术的创始人，童溪。
与李默想象中那种不修边幅的科研人员不同，童溪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职业装，短发利落，面容清秀但神色冷峻，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只有在提及技术时，才会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亮光。她没有客套，在李默的私人会客室坐下后，直接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
“李总，感谢您之前的关注和安排与国家部门的沟通。”童溪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快，“我长话短说。我们的‘生物特征活体与意愿感知’技术，原理验证已完成，在小样本高控环境下表现优异。但现在遇到了瓶颈：第一，需要海量、多维度、贴近真实攻击场景的生物特征数据进行算法训练和迭代，我们现有的数据量和质量远远不够；第二，硬体感测器的小型化、低功耗和成本控制遇到难题，现有的高精度设备无法大规模商用；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缺乏足够复杂和‘肮脏’的真实世界对抗环境来锤炼系统。”
她抬起头，直视李默：“我知道您投资了‘深盾’，也在关注运动健康。我们的技术，如果能与‘深盾’的网路攻击数据、行为分析模型结合，或许能创造出更强大的动态身份认证。如果能与运动健康设备的持续生理监测结合，或许能开辟全新的身份连续验证场景。但这一切，都需要钱，需要数据，需要场景，需要跨领域的技术协作。而我们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之前拒绝那些大公司的收购，是因为他们只想把技术锁进保险箱或者拆散了卖钱。我找您，是因为赵总透露，您似乎不太一样。”
童溪的坦诚，甚至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让李默动容。他见过很多技术创业者，有的充满激情但眼高手低，有的精于算计但缺乏初心。像童溪这样，技术眼光毒辣，对商业化困境有清醒认知，却又为了保住技术主导权而宁愿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很少见。她身上有种欧晨当年的执拗，又有周锐那种认准方向死不回头的劲头，还多了一份经历过体制内复杂环境后留下的冷峻和敏锐。
“你需要多少资金？具体怎么用？如果我投资，我要什么？”李默问得直接。
童溪显然早有准备，调出一份简练的计划书：“至少五千万，用于未来十八个月：两千万用于定制化数据采集设备搭建和特定场景数据购买（合法合规渠道）；一千五百万用于硬体研发团队扩充和流片；一千万用于算法团队扩充和算力租赁；五百万备用。我们希望成立独立的公司，您投资占股，但技术决策权和团队主导权必须在我们手中。您可以派驻财务和必要的管理人员，拥有董事会席位和一票否决权（仅限涉及公司存续和重大违法违规事项）。作为回报，您投资的企业（如‘深盾’、运动健康项目）可以优先获得技术授权和联合研发机会，价格从优。”
条件很清晰，甚至有些苛刻，将投资人的权力限制得很死。但李默反而笑了。这才是真正想做技术的人开出的条件，保护的是技术的纯粹性和团队的创造力。
“数据来源，特别是涉及生物特征的敏感数据，合法合规是红线，绝对不能碰。”李默强调。
“这是我们的底线，也是我离开之前单位的原因之一。”童溪回答得毫不犹豫。
“技术协作的具体框架和知识产权划分，需要详细的法律文件约定。”
“当然。”
李默站起身，伸出手：“童博士，欢迎加入。资金我会安排，就按你说的来。公司注册在深城，我会让赵启航配合你完成所有手续。我希望看到，‘锁影’不仅能成为最好的盾，将来某一天，也能成为我们其他技术武器上，最锋利的刃。”
童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默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她伸出手，与李默握了握，冰冷的手指有细微的颤抖，但眼神异常坚定：“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李总。”
送走童溪，李默感到一种久违的振奋。在“灰石资本”带来的压抑氛围中，童溪和“锁影”技术像一道破开阴云的锐利光芒。这项技术如果真能做起来，其战略意义可能远超单纯的商业回报。它可能成为连接他旗下网路安全、运动健康乃至未来其他生物识别相关应用的底层关键技术，构筑一道又深又宽的护城河。
周末，他独自去了“锦绣花园”。共享花园里已经绿意盎然，几位老人正在凉棚下喝茶下棋。那位之前受伤的老爷子也在，头上还贴著纱布，但精神很好，正和中海棋。
看到李默，老爷子招招手：“小李，来来来，杀一盘！”
李默笑着坐下，陪着下了两盘。老爷子棋力一般，但兴致很高。闲聊间，老爷子忽然叹了口气：“这次多亏了你们，把侯老三背后那黑心鬼揪出来了。不然，咱们这老窝，还不知道被折腾成啥样。”他拍了拍李默的手背，“小李啊，你跟我们这些老家伙不一样。我们这辈子，也就守着这房子这点地方了。你做的这些事，盖房子也好，搞那些听不懂的科技也好，都是大事。大事就得有人接着做下去，做得比前人更好才行。”
老爷子的话朴实无华，却像一颗种子，轻轻落在李默心田。他想起林薇，想起她腹中可能正在孕育的新生命，想起自己正在构建的这一切。
傍晚，他回到顶层公寓。林薇正在阳台上给几盆新买的绿植浇水，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李默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薇薇，”他低声说，“我们要个孩子吧。不是顺其自然，是认真准备，迎接他（她）的到来。”
林薇身体微微一颤，放下水壶，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然后重重地点头，将脸埋进他怀里。
窗外，深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犹如一片坠入人间的星河。李默拥著爱人，目光越过璀璨的灯海，投向更深远的地方。
“灰石资本”的阴影仍在，未来的挑战只会更多。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播种——播种技术，播种事业，播种希望，也播种未来。他要筑起的高墙，不仅仅是商业的壁垒，更是为了守护这些播种下去的、可能生长出全新世界的东西。
而这一切，都需要他更强大，更智慧，也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