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黎世回到深城，李默感觉像是从一个静谧的平行时空，重新坠入喧嚣的漩涡。暁说s 冕废岳独机场高速两旁熟悉的楼宇飞速后退，手机刚一开机，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便络绎不绝地涌来。
第一条引起他注意的消息，来自周韵，发送于两天前：“李总，欧洲‘诺瓦生科’的亚太区总裁汉斯·伯格曼通过多层关系递话，希望能与您会面，议题是关于您早期关注过的那家ai制药初创公司‘深心科技’。对方姿态放得很低，但意图不明。您看？”
诺瓦生科？李默迅速在记忆中检索。这是一家拥有百年历史的欧洲制药巨头，以稳健和创新著称。他确实让团队研究过ai制药赛道，也注意到“深心科技”这家由几个海归生物信息学博士创立的公司，其利用深度学习预测蛋白质相互作用和药物分子活性的平台颇有独到之处，但当时觉得领域离自己现有生态较远，只保持了观望。诺瓦生科怎么会知道自己关注过这家公司？而且如此精准地找上门？
他回复周韵：“可以见面，时间地点对方定，但只谈‘深心科技’相关，不涉其他。你陪同，做好记录。”
刚放下手机，廖总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透著古怪：“李总，您回来了？有个情况侯勇那边，突然松口了。”
“松口？什么意思？”李默眉头微蹙。
“就刚才，侯勇和他那几个闹得最凶的同伙，一起到项目办公室，主动签了同意改造的意向书，条件就是按我们最早的公开方案，没提任何额外要求。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客气得不像话。”廖总压低声音，“但我总觉得不对劲。签完字，侯勇私下拉着我说了一句：‘廖总，跟李总说声对不住，之前是兄弟我糊涂。以后这项目，我绝对支持。也请李总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李默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侯勇的背后是钱坤，钱坤背后呢？是谁能让这个地头蛇如此迅速地屈服，甚至带话求和？
“钱坤那边有什么动静？”李默问。
“正要跟您说，钱坤的‘坤达地产’昨天被税务和住建联合稽查了，据说问题不小。他本人好像也躲出去了。”廖总声音更低了，“这手法不像是常规的行政检查。李总，是不是您那边”
“不是我。”李默打断他，心中念头飞转。能让一个本地小开发商瞬间偃旗息鼓，甚至通过侯勇递话示好，这能量不小。对方似乎并非要继续作对，而是想传递一个信号：我能轻易摁死钱坤，也能让你项目顺利，但你别再深究，也别碰某些东西。
“廖总，项目按计划继续推进，对侯勇他们，表面一视同仁，但暗中观察。钱坤的事，我们不过问。”李默沉声道，“另外，你刚才说，侯勇提到‘以后这项目’？他原话怎么说的？”
廖总回忆了一下：“他说‘以后这项目，我绝对支持’，还特意加重了‘这项目’三个字。”
李默眼神微凝。对方在划界线？只支持“锦绣花园”这个具体项目，还是暗示别的？他想起之前隐约感觉的，对方似乎想让他“别碰这个项目”。现在看来，更可能是警告他不要借“锦绣花园”的模式，去触碰更深层次的城市更新利益格局，或者背后牵涉的某些土地资本？
“知道了。保持警惕，继续推进。”李默挂了电话。
第三个消息，是周锐发来的一个加密文件包和简短留言：“李总，您让我查‘耐动’背后的股东结构，有发现。其第二大机构股东‘枫叶环球增长基金’，与‘诺瓦生科’的主要股东之一‘阿尔法欧洲价值基金’，均由同一家位于开曼的资产管理公司‘gs’担任普通合伙人。‘gs’的实际控制方，指向华尔街一家中型对冲基金——‘灰石资本’。”
灰石资本。
李默看着这个名字，眼神锐利起来。运动健康项目的收购企图，ai制药公司的关注，还有那家刚被自己拒绝入股“深盾”的“锐眼科技”（赵启航后续调查也发现其外资来源复杂）几条看似分散的线，在这里隐约交汇了。
是巧合，还是系统性的试探与围猎？
他让赵启航立刻调集所有能查到的关于“灰石资本”的公开及非公开信息，特别是其在中国及亚洲的投资记录和行事风格。
两天后，李默在深城一家顶级酒店的行政酒廊，见到了诺瓦生科的汉斯·伯格曼。伯格曼五十岁上下，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合体的手工西装，典型的欧洲精英派头，中文说得有些生硬但很清晰。
寒暄过后，伯格曼直接切入主题：“李总，我们非常欣赏‘深心科技’在ai药物发现领域的开创性工作。我们认为，他们的技术平台与诺瓦生科深厚的药理研究和临床资源结合，将能极大加速新药研发进程，造福全球患者。我们希望能全资收购‘深心科技’，并保留其创始团队。价格方面，我们可以给出非常优厚的估值。”
李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伯格曼先生，据我所知，‘深心科技’目前并没有明确的出售意向。而且，我本人也并非该公司的股东或代言人，您似乎找错了谈判对象。”
伯格曼微微一笑，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李总，我们知道您与‘深心科技’的创始人陈星河博士有过接触，并且您的投资团队对他们进行过深度评估。您在中国科技投资界的影响力，尤其在硬科技领域，令人印象深刻。我们相信，如果您看好并支持这项收购，将会极大地促成这件事。作为对您协助的感谢，诺瓦生科愿意在未来合适的项目上，与您创建更广泛的合作关系。”
利诱，加上一点若有若无的恭维。李默不为所动：“伯格曼先生，我欣赏直接。如果我个人对‘深心科技’有兴趣，我会自己去投资，而不是帮别人收购。至于合作，我向来持开放态度，但前提是基于平等和互补。”
伯格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李总，有些机会窗口很短。‘深心科技’的技术虽然领先，但需要巨大的资金投入和全球化的临床试验体系才能实现价值。诺瓦生科能提供这些。如果错过，可能会被其他同样看到价值的竞争对手抢先。据我所知，‘灰石资本’也在积极接触陈博士，他们给出的条件可能更灵活，但动机也未必那么纯粹。”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观察李默的反应。
李默心中冷笑，这是把“灰石资本”抛出来，既施加压力，又暗示自己这边更“纯粹”？看来“灰石资本”确实是条活跃的大鱼。
“感谢您的信息，伯格曼先生。”李默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我会将贵司的意向转达给陈博士。至于他如何选择，我尊重他的决定。”
会见在并不算热烈的气氛中结束。伯格曼离开时，眼神里多少有些遗憾和不解，似乎不明白这个年轻的中国富豪为何对如此明显的利益和“善意”无动于衷。
周韵在送李默离开时低声说：“这个伯格曼，话里有话。‘灰石资本’的名声在华尔街并不算好，以激进和善于利用规则著称。他特意提出来，恐怕不只是提醒。”
“嗯。帮我约陈星河，越快越好。不在公司，找个安静的地方。”李默吩咐。
第二天下午，李默在梧桐山下一处僻静的茶舍，见到了“深心科技”的创始人陈星河。陈星河看起来不到四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些凌乱，典型的研究员气质，但眼神清澈而执拗。
李默没有绕弯子，直接转达了诺瓦生科的收购意向，并提到了“灰石资本”。
陈星河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苦涩地开口：“李总，不瞒您说，这两边的人都找过我。诺瓦生科开价很高，也承诺保留团队和研发自主权。‘灰石资本’的代表则暗示，可以帮我们在海外快速融资上市，条件是他们要主导。”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困惑和疲惫，“我们只想安心做研究，把平台打磨好，做出真正能治病的新药线索。可为什么大家都只想着买下我们，或者把我们变成他们资本故事的一部分？难道我们的技术，就不能自己长大吗？”
李默看着这个沉浸在技术世界、对资本博弈感到茫然甚至厌恶的科学家，仿佛看到了早期欧晨、周锐、乃至童溪的影子。这种纯粹，在当下的环境中，既珍贵又脆弱。
“陈博士，技术可以自己长大，但需要合适的环境和土壤，也需要抵御风雨的篱笆。”李默缓缓说道，“诺瓦生科或许是棵大树，但依附上去，你可能再也看不到完整的天空。‘灰石资本’是猎手，他们的目的是获利退出，未必关心技术最终能否落地。你现在需要的，可能不是选择被谁收购，而是思考如何创建自己的篱笆，掌控自己的生长节奏。”
陈星河怔怔地看着他：“可是我们需要钱，很多钱。新药研发是黑洞。”
“钱可以有很多种来法。”李默说，“国家级的科研基金、产业资本的战略投资、甚至相信你愿景的个人投资者。关键是你想清楚，你要做的是一件什么样的事，以及你愿意为此付出多大的主导权作为代价。”
离开茶舍时，李默给了陈星河一张只有名字和加密邮箱的名片：“如果你需要不一样的建议，或者只是想聊聊，可以找我。关于‘灰石资本’，我知道的比你多一些，或许可以帮你更清楚地看到风险。”
陈星河紧紧握著名片，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程途中，李默接到了童老的电话。老人声音依旧平和：“小李，明天方志特展的内部导览，别忘了。”
“童老放心，我一定准时到。”
第二天，市图书馆的珍本展厅里，人很少。童老的那位学生，一位清瘦的中年学者，正对着玻璃柜里几部泛黄的旧方志，娓娓道来。他从地方沿革、赋税户口，讲到物产风俗、名胜古迹，甚至从只言片语的“祥异”、“寇盗”记录中，勾勒出过去时代的气候变迁与社会动荡。
李默听得很认真。这些枯燥的文字背后，是一个地方活生生的“骨肉”与记忆。当讲解到一部清代中叶的县志，其中提到城西某片区域因水患频繁，“居民屡迁，地价低迷，豪强乘机兼并”时，李默心中猛地一动。
“锦绣花园”所在区域，历史上是否也有类似情形？那些隐藏在土地变迁背后的“豪强”脉络，是否会穿越时空，以另一种形式在今日显现？
导览结束后，童老特意走到李默身边，指著那部县志里关于“豪强”的记载，看似随意地说：“这世上啊，有些地，有些利，就像河里的漩涡，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好几股暗流，争抢不休。几百年前这样，几百年后，换身皮，骨子里还是那点事。读书，有时候就是为了看清这底下的‘骨相’，遇事不慌。”
李默心中凛然，恭敬道：“谢谢童老指点。”
老人摆摆手，背着手慢慢走了。
晚上，李默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灰石资本”、“诺瓦生科”钱坤”、“锐眼科技”、“耐动”甚至“锦绣花园”历史地情的资料碎片。他拿起笔，在白板上慢慢勾勒，试图找出这些碎片之下，那若隐若现的“骨相”。
一条隐约的线浮现出来：“灰石资本”作为驱动者，利用或联合各种本土或国际的马甲（资本、企业、甚至本地势力），对不同阶段、不同领域的优质潜力资产或技术（深心科技、深盾、周锐项目、乃至可能蕴含利益的土地更新项目）进行系统性试探、围猎或干扰。目的？可能是纯粹的财务回报，也可能是更复杂的战略布局，比如控制某些关键领域的上游技术或资源。
而自己，因为同时在这些赛道上布局和深耕，不知不觉成了对方路径上的一个显眼障碍，或者说一个值得试探和博弈的对象。
侯勇的突然屈服，或许是“灰石资本”或其关联方在察觉自己可能深究后，采取的暂时性退让和警告：我们可以让你这个具体项目做成，但别碰更深的水。
伯格曼的接触，既是利诱，也是试探自己对这些敏感技术领域的把控力和态度。
至于“锁影”技术引来的国家层面关注，则是另一个维度、更高层次的“风”。这阵风，可能成为对冲“灰石资本”这类国际资本无序扩张的力量，但也要求自己必须将技术根植于国内，确保可控。
局面越来越复杂，但脉络似乎也越来越清晰。
李默放下笔，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深城，依旧灯火辉煌。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更宏大的棋盘边缘，对手不止一个，棋路也更加深远。
他需要更坚实的盟友，更敏捷的应对，以及在某些关键领域，构建即使暴露在阳光与风浪下，也难以被撼动或夺走的真正根基。
冰山之下的暗流汹涌，而他，必须让自己的冰山，生长得更加庞大，根基更加深邃，甚至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深海之下，悄然孕育一些足以改变局部水温，乃至形成新的潜流的力量。
他想起林薇，想起她腹中可能正在孕育的新生命。守护的欲望从未如此刻般强烈。
这场无声的战争，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