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深城，空气中依旧带着周末特有的慵懒。李默和林薇约在老城区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云吞面店。店面窄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热气腾腾的汤头和手工云吞的鲜香，是许多老饕心中的念想。
林薇到得稍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头发随意挽起，素面朝天，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烦闷。看到李默进来，她勉强笑了笑。
“真被你猜中了，就想这口。”林薇搅动着碗里清亮的汤，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先吃，吃完再说。”李默不多问，招呼老板点了两碗招牌鲜虾云吞面，又加了份油菜。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林薇的脸色缓和了些。面店外车水马龙，店内却有种时光沉淀的安静。吃完最后一口面，她擦了擦嘴，叹了口气。
“还是画不出来。”林薇托著腮，看着窗外，“新系列想探讨‘数字记忆’和‘物理痕迹’的冲突，但怎么落笔都觉得假，要么太技术流，要么太矫情。卡死我了。”
李默对艺术创作一窍不通，但他理解那种“想法无法完美呈现”的焦灼。他想了想，问：“你试过离开画布吗？或者，换种材料？”
“什么意思？”林薇抬眼看他。
“我是外行，瞎说啊。”李默斟酌著词句，“你说冲突，是虚拟和现实的冲突。光用颜料在平面上表达，会不会太‘传统’了？有没有试过结合点别的？比如，在画布上嵌入真的老电路板碎片，或者用投影在画作上叠加不断消逝的数字影像？让冲突本身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而不只是被描绘的对象。”
林薇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她盯着李默看了几秒，忽然从随身的大帆布包里翻出速写本和铅笔，飞快地画著什么，嘴里喃喃：“电路板物理载体消逝的投影叠加的痕迹对啊，为什么一定要局限于颜料？材质本身就是语言！”
她完全沉浸进去，笔尖沙沙作响。李默也不打扰，静静喝着店家送的劣质茶水。过了好一会儿，林薇才停下笔，看着本子上潦草但兴奋的草图，长长舒了口气。
“李默，”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你真是个天才！不，我的意思是你这个角度，太关键了！我之前一直在形式和内容里打转，忘了‘介质’本身就可以是内容和形式的统一！”她激动得脸颊微红，“我得回去试试，马上！”
“有用就好。”李默笑了，看到她重新燃起热情，他也感到高兴，“不过，电路板好找，投影设备也简单，但怎么让它们和画布结合得自然又有力量，还得靠你这个专业人士。”
“我知道，我知道。”林薇连连点头，收拾东西，“这顿饭我请！不，下次请你吃大餐！我先回去了！”她风风火火地站起来，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路上小心。”李默嘱咐。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汇入人流，他摇头失笑。能帮到她，感觉不错。
周一回到公司，欧晨拿着一份采购申请单，神色有些凝重地找到李默。
“李总，sq的插件市场后台，压力测试遇到了瓶颈。”欧晨开门见山，“模拟高并发场景下，尤其是多个插件同时调用底层容器引擎时，资源调度偶尔会出现死锁，虽然概率很低，但对企业级用户来说不可接受。我分析了一下，可能需要升级我们的测试服务器集群，增加更专业的分散式追踪和调试工具。这是初步预算。”他把单子推过来。
李默接过一看，预算金额：八十二万。主要是几台高性能服务器和一套商业级的ap（应用性能管理）软体许可。对于默行科技目前的规模来说，这不是笔小钱，几乎相当于公司好几个月的运营成本。
欧晨补充道：“我知道预算有点高。也可以选择用开源方案替代部分，但成熟度和支持会差很多，排查这种偶发问题效率低，可能会拖慢整体进度。而且，如果未来我们要服务更大规模的企业客户，这套基础设施迟早要建。
李默看着预算单，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他理解欧晨的考量。技术债不能欠，尤其是基础架构。开源方案短期省钱，长期可能代价更大。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拿起笔，在审批人一栏签下名字。
“批了。按这个方案走采购流程，尽快落实。”李默把单子递回去，“技术底线不能将就。我们需要给客户，也给我们自己，一个足够可靠的底座。”
欧晨明显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和振奋。他没想到李默这么干脆。八十多万，说批就批，这份信任和支持，对一个技术负责人来说，是莫大的鼓舞。“李总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好，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嗯，去忙吧。有问题随时沟通。”李默点点头。
欧晨走后，李默盘算了一下。公司账户上的钱，支付这笔采购和维持未来几个月运营没问题。他自己的个人资金更是充足。花钱买时间和确定性，这投资值得。他想起私董会上那些老板抱怨的“短期压力不敢长期投入”，深有感触。有时候，敢在关键地方砸钱，本身就是一种战略定力。
下午，李默接到王总的电话，语气带着喜气。
“李总，明瞳科技那边传来好消息！他们那个‘辅助检测工作站’的试点，不仅在最初那家工厂获得好评，还被那家工厂的集团总部注意到了，邀请他们去另一个更大的生产基地做试点评估，潜在订单量翻了几倍！”王总声音洪亮，“他们创始人老郭，特意让我转达感谢，说你那个‘赋能而非替代’的思路，是打开局面的钥匙。你那点象征性跟投，估值可要涨了哦！”
“王总言重了，是团队执行得好。”李默谦虚道，心里也为明瞳科技高兴。这证明他的判断基本正确，硬科技投资，找准落地切入点至关重要。
“还有，芯速科技的梁雯，后来私下跟我打听过你。”王总话锋一转，带着点调侃，“问你是不是真的只做软体，对你那个关于低功耗状态管理的‘外行臆测’还挺上心。李总，你这跨界思维，有点意思啊，开始引起真正内行的注意了。”
“王总别取笑我了，侥幸蒙对一两个点而已。”李默笑道。芯速科技的关注，倒是意外之喜，说明他提供的视角确有价值。
“是不是侥幸，明眼人都看得出。”王总正色道，“下个月，我组个局，请几位做硬科技的朋友，还有两个高校搞材料的教授，一起坐坐，聊聊交叉创新。你有空一定要来。”
“一定到，谢谢王总。”李默应承。这样的圈子，正是他需要的。
刚挂掉王总电话，手机又响了，是孙浩，语气有些焦急。
“李总，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一下。星瀚科技那边负责sq对接的技术经理刚联系我，说他们集团信息安全部门突然介入，要对所有第三方工具进行新一轮的安全审查，特别严格。我们的sq可能需要提供完整的源代码审计报告，或者通过他们指定的、非常昂贵的安全认证。否则，可能影响后续的采购和扩容。”孙浩语速很快，“他们技术经理也很无奈，说是集团层面的新规定。”
李默眉头微皱。源代码审计？指定安全认证？这听起来像是刁难，或者是大公司流程中常见的、为了规避风险而设置的超高门槛。sq的代码虽然经得起审查，但全面审计耗时耗力，而且涉及核心知识产权。指定认证更是成本高昂，周期漫长。
“对方有没有提，是只针对我们，还是所有同类工具？”李默问。
“技术经理私下说，风声是针对所有外部开发工具，但他感觉我们可能被‘特别关照’了，因为之前推广比较顺利，他们内部有些其他供应商可能有点意见。”孙浩说得比较含蓄。
李默明白了。可能是商业竞争，也可能是大公司内部政治。无论是哪种，如果处理不好，星瀚这个标杆客户可能丢，对sq的企业市场拓展会是打击。
“我知道了。你先安抚好对方技术经理，表示感谢他提前通气，告诉他我们非常重视安全，会积极准备材料。具体怎么应对，等我消息。”李默吩咐。
“好的，李总。”
放下电话，李默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景。公司发展路上，果然不会一帆风顺。技术问题可以花钱解决，但这种商业上的隐性壁垒和人为障碍，更需要智慧和资源。
他快速思考着。正面硬扛，要求审计或去做认证，劳民伤财，主动权还在对方手里。有没有其他路径？他想起王总，想起私董会上认识的那几位实业老板，甚至锐致边缘的张锐？星瀚科技好像也有硬体和制造业务？
或许，可以借力打力。找到星瀚科技业务层面真正有话语权的人，从解决实际业务痛点、提升效率的角度，让sq的价值被更高层看到，从而绕过或者软化信息安全部门的僵化条款？
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关键的人脉引荐。
正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林薇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点开，是一幅刚刚开始的、近乎疯狂的画稿局部：破碎的电路板被亚克力封在画布一角，旁边是泼洒的、如同数据流般的荧光颜料，还有一块小小的、正在播放雪花噪点视频的微型液晶屏被嵌在画布中。画面混乱，冲突，但又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力量感。
紧接着，文字来了：“开工了！谢谢你！（一个欢呼的表情）”
李默看着那幅画，又看看窗外，忽然笑了。艺术创作会遇到瓶颈，技术开发会遇到bug，商业拓展会遇到壁垒。人生何处无挑战？但找到突破口、重新上路的感觉，总是好的。
他回复林薇：“厉害！期待成品。”
然后，他坐回电脑前，开始梳理联系人列表，并给陈斌发了条信息：“斌哥，有空吗？打听点事，关于星瀚科技集团内部的一些情况”
挑战来了，那就沉着应对。他手里有技术，有产品，有逐渐积累的人脉和资本，更有面对问题、一步步解决的耐心和定力。雷声或许隐隐，但他早已不是那个会被轻易震住的程序员。
风暴欲来，他自岿然。甚至，可以尝试着，去引导一下风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