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被逐出军营,又挨了军棍,羞愤交加,回到营帐便欲收拾行装,连夜离去。
此时,帐帘一掀,郭嘉悄然而入。
“张将军这是要往何处去?”
郭嘉语气平淡,自顾自寻了处地方坐下。
“哼!”
张郃冷哼一声,
“祭酒是来看张某笑话的?袁公子既瞧不上我这‘花拳绣腿’,张某留在此地还有何颜面!”
郭嘉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嘉是来救将军的。将军可知,你方才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放屁!”
张郃指着郭嘉的鼻子大骂,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读书人最喜欢搞这种危言恫吓,自诩高人一等。怎么着,那个糊涂公子,还能杀了我不成?”
“糊涂公子?”
郭嘉不为所动,嗤笑一声道,
“大公子若是糊涂,你觉得他当日为何会拉拢你?难道是为了把你请回去看他挑选美姬吗?”
张郃闻言也是一愣。
对啊!
大公子当日拉拢与我,说许我以将军之职。
所以自己没有在曲义死后,立刻下野,等的不就是大公子抛来的橄榄枝吗?
但是今日大公子所作所为,实在是匪夷所思。
当日的求贤若渴,于今日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张郃想到此处,也是不解的挠了挠头:
“如果真如你所说,大公子为何对我如此傲慢?”
郭嘉又是大笑一声道:
“将军不会不知道吧,如今这邺城,袁尚公子一脉势大,大公子这一边,可谓是遍布耳目。
而今日将军在校场上,武艺超群,赢得满营喝彩。若主公当时顺水推舟,重用于你,你猜审配的案头,此刻会收到怎样的密报?”
张郃不是蠢人,闻言如遭雷击,瞬间愣在原地。
审配等人对大公子苦苦相逼,即便他是在军中,也是略有耳闻的。
郭嘉继续道:
“密报上会写:‘张郃当众示威,袁谭见才心喜,欲加重用,二人似有默契。’张将军,你觉得,审配看到这份密报,会容你安稳地辅佐主公,前往青州吗?”
张郃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太了解审配的手段了!
“主公今日辱你,实则是在救你。”
郭嘉一字一顿,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否定你的价值,让审配的眼线认为你已失宠,甚至与主公有隙。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全’地留下来。
主公目视于我,便是让我来与你分说此中关节。否则,以主公之能,何必多此一举?”
张郃手中的行囊“啪”地掉在地上。
巨大的愧疚和震撼涌上心头。
他错怪了袁谭!
郭嘉站起身,低声道:
“主公知你委屈,让我转告将军:‘暂敛锋芒,藏器于身。待风云际会,必假将军以雷霆之威!’将军是聪明人,何去何从,自有决断。”
……
邺城西郊,袁谭军营。
辛毗眉头紧锁,率先打破沉默:
“大公子,如今虽已经让审配对我等放松警剔,但是粮草一事,仍是至关重要。
毗此前去中山,甄家只和我打马虎眼,却对纳粮之事避重就轻,只愿意拿出五百斛粮草,这对大军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若是事不可为,毗愿冒险面见主公,陈明利害!或可挽回一二。”
“不可。”
袁谭缓缓摇头,
“此时向父亲诉苦,无异于承认自己无能,正中了审配下怀。”
他话音刚落,一旁许久未言的郭嘉忽然抚掌轻笑,
“主公此言,足见明见万里,已得韬光养晦之三昧!”
郭嘉看向袁谭,眼中闪铄着知音般的亮光,
“嘉近日冷眼旁观,主公行事,看似随性,实则环环相扣,深谋远虑,令嘉亦深感佩服!”
他不等袁谭和辛毗询问,便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
“比如宠幸美姬。审配送来乌氏姐妹,意在用温柔乡消磨主公斗志。而主公将计就计,非但全盘笑讷,更做出沉溺之态,携美出游。
此举看似荒唐,实则高明至极!不仅完美麻痹了审配,更借此掩护了北上寻访赵云、偶得良马三百匹的实质行动。此乃化毒药为甘露之妙手!”
“其二便是驾驭张郃,敲山震虎!”
郭嘉说到此处,几乎击节称赞,
“校场之上,张郃悍勇,锋芒毕露,若主公当时顺势接纳,必遭审配忌惮,反害了张俊乂性命。
主公却反其道而行之,当着所有人的面,硬生生将一位河北名将贬得一无是处。
此举一石三鸟:既保全了张郃,使其免遭毒手;又震慑了那群骄兵悍将,暂时压住了场面;更让审配深信主公昏聩,放松警剔。
此等洞悉人心、果决敢为的魄力与智慧,已颇具雄主之风!”
郭嘉一番长篇大论,将袁谭近期的举动剖析得淋漓尽致,其评价之高,连袁谭自己都有些意外。
辛毗听完,茅塞顿开,看向袁谭的目光已充满敬佩,之前对“沉迷美色”的担忧一扫而空。
然而,袁谭心中却是另一番波澜。
“奉孝啊奉孝……你这双眼,未免也太毒了些。”
他暗自忖道。携美出游时,他确实享受着乌氏姐妹的温柔;
打压张郃时,心头也的确掠过一丝被顶撞的愠怒。
这些私心杂念,他自己心知肚明。
他张俊义当时不是嘴硬嘛!
说什么要一个实职的将军之位,才肯投靠。
现在被安排到自己麾下,还要趁机作妖,给自己难堪。
这若是不给对方一些下马威,岂不是太便宜了他一些?
自己之前的种种,虽然是有些韬光养晦的考量,不过更多的还是走一步看一步。
并没有郭嘉所说的那么深远。
结果这郭奉孝倒是个会通过现象看本质的主,
竟然把自己夸出花来了。
怪不得历史上能总结出“十胜十败”,把曹操给夸得心花怒放。
这郭嘉不断智谋了得,情商更不是一般的高啊。
袁谭唇角的上扬,都有些压制不住了。
不过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奉孝既如此说,必有良策以教我。”
郭嘉颔首,指尖蘸酒,在案上写下“甄家”二字,信誓旦旦的说道:
“粮草之困,破局之处,不在邺城,而在中山。嘉之策有二,一为明修栈道,主公可继续携美出游,麻痹审配;二为暗度陈仓,直奔中山无极甄家!”
“甄家富甲河北,囤积粮粟如山。主公何不效仿吕不韦奇货可居之故事?若能与甄家联姻,得其倾力资助,则主公在河北,便有了立足之根,而非无根浮萍。
此乃借鸡生蛋,暗筑根基之上策。”
袁谭闻言,连连称是。
若是能说服甄家提供粮草,那粮草之事,便能迎刃而解。
至于联姻,怕是没有那么容易,还得徐徐而图。
就在此时,忽然有哨兵来报:
“大公子!审配车驾已到营门,说是奉袁公之命,前来劳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