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谭在交代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刻意避着乌玉。
一来,这里除了乌玉,其他人都是他从青州开始,就一直跟在身边的亲信。
二来,乌玉现在的弟弟,未来的乌丸单于,已经被自己收于麾下。
只要她脑子稍微正常一点,那自然不会再去向审配卖命。
当然,也不排除审配对乌玉还有别的要挟。
所以,袁谭如今此举,也是一种试探。
看看乌玉到底能不能为自己所用,
这也决定着楼班将来,在他军中的地位。
乌玉放下茶壶,深吸一口气道:
“回公子……岂止是听说过……赵云赵子龙之名,在……在我们乌丸各部,尤其是当年与公孙瓒交战过的部落中,可谓……可谓能止小儿夜啼。”
“哦?”
袁谭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仔细说说。”
乌玉眼中浮现出敬畏的神色,缓缓道:
“当年公孙瓒镇守北疆,其麾下‘白马义从’纵横塞外,所向披靡。而赵云,便是其中最为骁勇的存在之一。
妾身幼时在部落中,便常听族中勇士谈及,说幽州军中有一员白袍小将,枪法如神,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尤其是一场与峭王(乌桓首领之一)的大战,赵云单骑冲阵,直取中军,一杆长枪连挑我乌丸七八名勇士,险些将峭王刺于马下……
自此,赵云‘白马银枪’的威名便在草原上载开了。部落里的老人都说,遇见白马汉军,尤其要小心一个叫赵云的将军……他真的十分的勇猛!”
袁谭听着,心中既感震撼,又觉理所当然。
这才是他印象中那个于长坂坡七进七出、浑身是胆的赵子龙!
其勇名竟已能威震塞外部落!
他笑着打趣道:
“十分勇猛?!比我还勇猛吗?你怎么知道的?”
乌玉瞬间秒懂,脸上顿时泛出一阵红晕,拍打着袁谭的胸口道:
“哎呀!公子讨厌啦!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方面的!”
“哦?”
袁谭继续调笑道,
“那我指的是哪方面?咱们再去详细探讨一下?”
“大公子真讨厌,不理你了!”
乌玉嘟着小嘴,别过头去,嗔怒道。
……
邺城西郊,新拨付的三千兵马的军营里。
士兵们三五成群,或袒胸露腹晒太阳,或聚众博戏。
喧哗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将不象将,兵不象兵。
一眼望去,尽是散漫的士兵。
这就是审配为袁谭准备的三千精锐。
初到大营的郭嘉见状,也是连连摇头。
若是带着这些去青州抵抗吕布的话,只怕仗还没打起来,这些人就先哗变了。
袁谭在郭嘉、岑壁及一队亲兵的护卫下,走入辕门。
他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只有少数人懒洋洋的瞥了他一眼,更多的人依旧我行我素。
郭嘉低声道:
“主公,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曲义旧部怨气最深,其馀兵痞则观望风色,若不立威,此军不堪用。”
袁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走到校场中央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他目光扫过台下这群乌合之众,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阴沉,朗声道:
“本公子袁谭,奉主公之命,总督青州军事!尔等既入我麾下,当严守军纪,勤加操练!若有违抗,军法无情!”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嗤笑声。
“呸!毛都没长齐,也来训话?”
“就是,要不是曲义将军死得冤,老子们会来受你这鸟气?”
“回去抱你的美人吧,少来这儿充大爷!”
喧嚣声中,一个声音格外洪亮,甚至带着一些悲愤。
“我等不服!曲义将军有大功,为何被杀?如今又让我等听命于一孺子,是何道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后方,站着一员将领。
他未着甲胄,只穿一身半旧的战袍,面容憔瘁,眼窝深陷,正是昔日河北名将张郃!
他被划归花花公子袁谭麾下,本就觉得屈辱,此刻借着酒意和满腹怨气,将多日来的压抑尽数爆发出来。
照道理,曲义对他张郃,也并非照顾,甚至还有些轻视。
但是张郃肯站出来为曲义鸣不平,明显是有些兔死狐悲的意味。
自己这些人拼死拼活的在前线拼命,结果战斗结束,就马上飞鸟尽、良弓藏!
这让弟兄们如何敢安心卖命?
袁谭看着张郃,心中一动。
他认得这张脸,这正是他之前试图秘密招揽而不得的张俊乂!
没想到审配竟把他和这群骄兵塞到了一起,看来就是想来看笑话的。
张郃排开众人,走到台下,对着袁谭抱拳,声音沙哑:
“大公子!末将张郃,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心中郁结,不吐不快!
曲义将军之死,寒了三军将士之心!末将恳请公子,上书主公,为曲义将军正名!
否则,末将……末将实难心服,愿解甲归田!”
他这番话,看似请命,实则是以去职相逼,代表了所有曲义旧部的心声,瞬间将袁谭逼到了墙角。
答应他,就是打父亲袁绍的脸;
不答应,这三千人很有可能炸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袁谭身上,等着看这位“糊涂公子”如何出丑。
袁谭心中飞速盘算。
直接答应或拒绝都不行。
他需要破局,既要稳住军队,又要保住张郃这颗重要的棋子。
但是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审配等人的监视之中,
若是真对张郃委以重任,很有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但是也不能疏远他。
如此良将,就此错过,实在可惜。
得把他留在军中……
直接安排肯定不行……
怎么办呢?
他还在思忖之际,一旁的郭嘉已经开口了:
“张郃!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煽动军心!曲义之事,自有主公明断,岂容你妄加议论!你说你难服?好!那你就让大伙看看,你有何本事在此哗众取宠!”
郭嘉这一声大喝,也算是帮了袁谭大忙。
毕竟有些话,他自己不方便说,但是有郭嘉代为说出的话,就让军中将士把矛头指向了郭嘉。
之后即便自己说了一些更为过分的话,也会让众军认为,是自己听信了什么谗言。
张郃被郭嘉这颠倒黑白的斥责激得血往上涌,怒道:
“末将是否有本事,公子一看便知!”
说罢,他猛地抄起旁边兵器架上的一杆长枪,在校场中央舞动起来!一时间,枪影重重,寒光点点!
张郃虽落魄,但一身武艺并未搁下,此刻含怒出手,更是将家传枪法施展得淋漓尽致,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狂风扫叶,劲风呼啸,引得周围士卒纷纷后退,面露惊容。
“好枪法!”
“张将军果然厉害!”
喝彩声此起彼伏。
张郃一套枪法练完,面不红气不喘,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昂首看着袁谭,等待他的评价。
他自信,只要袁谭稍有眼光,便能看出他的价值。
但是这么一番表现,显然也落入了审配那些耳目的眼中。
这张郃本事不小啊!
这可得好好跟审别驾说道说道。
袁谭更是一脸无语。
好嘛!他这么一操练,我就更不能把他留在身边了。
需要想个办法隐人耳目。
想到此处,
袁谭非但没有赞赏,反而冷哼一声,脸上露出极其“轻篾”的神情,仿佛看了一场拙劣的表演:
“哼!花拳绣腿,华而不实!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在本公子面前卖弄?简直不知所谓!”
他猛地一挥手,对左右亲兵下令:
“此人扰乱军议,哗众取宠!给我叉出去!”
“啊?”
不仅张郃愣住了,全场士卒都傻眼了。
张郃这枪法,在河北军中也是排得上号的,到了大公子眼里,竟成了“花拳绣腿”?
岑壁虽不解,但令行禁止,立刻带人上前,架起还在懵懂中的张郃,就往外拖。
张郃这才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只能嘶声怒吼:
“袁显思!你……你昏聩!你……”
袁谭却看都不再看他一眼,转而面对台下鸦雀无声的士卒们,语气冰冷:
“还有谁不服?尽管站出来试试!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本公子的军法硬!”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连张郃这样的名将,展示如此武艺,都被大公子说成“花拳绣腿”并当场处罚,他们这些人在大公子眼里算什么?
再闹下去,恐怕就不是军棍,而是直接砍头了!
审配大人不是说大公子懦弱无能吗?
这怎么看都象个蛮不讲理的昏主啊!
跟昏主,哪有道理可讲?
原本蠢蠢欲动的骄兵悍将们,此刻象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点反抗的心思,在袁谭这番“蛮横”的操作下,竟生生被压了下去。
所有人禁若寒蝉,不敢再发一言。
袁谭用眼角的馀光,微不可察地瞥了郭嘉一眼。
郭嘉何等聪明,立刻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见众人不再发难,袁谭才继续说道:
“跟着本公子,好处肯定少不了你们的,倒是到了青州,只要你们立下战功,定让尔等飞黄腾达。”
这倒也不是袁谭用空头支票瞎许诺,而是他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
原主在青州的那几年,可是搜刮了不少金银细软。
现在反倒便宜了自己。
众人皆是齐声唱诺,虽仍有太多不服,但是骄蛮之气,也算是被暂时压制住了。
到时候只要首战告捷,赏赐到位之后,
这些曲义手下的精锐,便能再次成为一支强军!
……
邺城,审配府邸书房。
审配靠在软榻上,听着心腹详细汇报西郊大营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袁谭如何将张郃的精彩枪法斥为“花拳绣腿”,
并当众将其叉出去打了军棍时,
他终于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袁显思!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这等自毁长城的蠢事,他也做得出来!”
侍立一旁的审荣却有些不解,疑惑道:
“叔父,据眼线回报,那张郃的武艺确是精湛,营中士卒皆有目共睹。若袁谭能顺势接纳,稍加拉拢,未必不能得其效力。为何叔父反而如此开心?”
审配止住笑声,用一副“你还太嫩”的眼神瞥了侄子一眼,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才悠悠解释道:
“荣儿,你看事只看表面。张郃是块材料不假,但你想过没有,要用好张郃,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
审荣茫然摇头。
“是人心!”
审配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张郃为何当众发难?他代表的是那群曲义旧部!他们的心结是什么?是为主帅曲义之死鸣不平!袁谭若想真正收服张郃和那群骄兵,就必须先解开这个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怎么解?难不成要袁谭上书主公,承认杀曲义是错的,请求为他平反昭雪?
呵呵,曲义是主公亲自下令处死的,袁谭若敢这么做,那就是在打他父亲的脸,是在质疑主公的权威!
以主公的性子,岂能容他?这无异于自绝于袁氏内核!”
审荣恍然大悟:
“所以,袁谭根本不可能答应张郃的条件!”
“没错!”
审配得意地捋了捋胡须,
“他不仅不能答应,还必须表现得比主公更厌恶曲义,更坚决地维护父亲的决定!所以,他只能打压张郃,侮辱张郃的武艺,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来强行压服众人。
但这有什么用?压得越狠,反弹越大!
张郃经此羞辱,必然心灰意冷,甚至怀恨在心。
那些曲义旧部,见他们最后的希望张将军都落得如此下场,对袁谭的怨恨只会更深!”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似是在自言自语道:
“我之所以把张郃这块‘烫手山芋’也塞给他,就是要将这把火彻底烧旺!袁谭如今的做法,正是火上浇油!
他现在看似用强权暂时压住了场面,但军心已失,隐患已种。
等他到了青州,面对吕布的铁骑和内外的压力,这支军纪涣散、怨气冲天的军队,倾刻间就会成为他的掘墓人!”
审荣听完,终于彻底明白过来,脸上露出敬佩之色:
“叔父神机妙算!如此一来,袁谭看似得了三千兵马,实则是抱薪救火!这张郃,非但不是他的助力,反而成了引爆矛盾的导火索!高,实在是高!”
审配满意地点点头,阴鸷的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
“吩咐下去,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但不必再刻意煽风点火了。
袁谭自己正在拼命挖坑,我们只需等着看他如何把自己埋进去便可。
这把棋,咱们是下对了!
另外,明日我要去亲自去见见袁谭,看看他是否真如密报里所说的那般纨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