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谭将辛毗带回自己屋中,
并未藏着掖着,
反而正大光明地将其安置在自己寝室隔壁,
一间精心打扫的厢房里。
窗明几净,书卷满架,甚至还特意摆上了一盆新采的兰花。
“佐治兄,陋室简慢,暂请安身。”
袁谭亲自为辛毗推开房门,态度恳切,毫无嫡长公子的架子。
接下来的几日,袁谭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
他日日与辛毗相伴,不是对坐饮茶,谈古论今,便是虚心请教经史子集、天下郡县的风土人情。
他不再刻意扮演那个粗鲁刚猛的袁显思,而是将原本世界的,平等观念,以及求贤若渴的真诚,自然流露出来。
饮食起居,皆与辛毗相同规格,甚至有时夜间讨论得晚了,便直接同榻而眠,继续畅谈。
若是刘皇叔看到这一幕,肯定要捶胸顿足。
自己苦练了一辈子的魅魔技能,怎么就被一个小辈给学去了呢?
辛毗起初还带着些固有印象,认为这个袁谭不过徒有其表,贪慕虚名罢了。
但时间一久,他就发现袁谭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心以礼相待,那份矜持也渐渐融化。
他发现这位“声名狼借”的大公子,见识往往出人意表,
对时局有独到看法,且态度谦逊,
与传闻中判若两人。
这一晚,月色入户,清辉满地。
两人对坐小酌,几杯酒下肚,袁谭觉得时机成熟了。
他挥手屏退左右,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佐治兄,”
袁谭放下酒杯,脸上没了平日轻松的笑意,
“不瞒你说,我如今在邺城,看似锦衣玉食,实则如坐针毯,步步惊心。”
他不再隐瞒,将后母刘氏的步步紧逼、父亲袁绍的暧昧态度、弟弟袁尚的虎视眈眈,
以及审配无孔不入的监视,一一道出。
这份苦闷,自穿越以来,一直郁结于胸,此刻吐露出来,顿时让他感觉有一丝畅快之意。
“……我知前路艰险,或许在佐治兄看来,我此举不过是以卵击石。”
袁谭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站起身,对着辛毗深深一揖,
“但显思不甘心!我不甘心就此沉沦,不甘心将命运交于他人之手!
佐治兄大才,显思恳请兄台,助我一臂之力!我愿以师礼相待,凡事请教!”
这一揖,情真意切。
辛毗连忙起身避让,脸上动容。
他看得出,袁谭这番倾诉并非作伪,那份身处逆境的不甘与挣扎,是装不出来的。
他被这份诚意打动,更从袁谭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同于袁绍其他儿子的潜力与轫性。
然而,辛毗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摇头,扶起袁谭:
“公子坦诚相待,毗感激不尽。公子之志,毗亦心折。然则……此事关乎身家性命,牵连甚广,毗尚需时日权衡,万望公子见谅。”
他选择婉拒,并不是看不起袁谭。
而是自古介入世子之争的,都没有一个好的下场。
袁谭身上可以打的牌,比起袁尚,甚至袁熙,都差了不少。
若是一招不慎,他辛家说不定都要跟着陪葬。
袁谭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迅速调整呼吸,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
“是显思唐突了。佐治兄深思熟虑,乃是正理。无论兄台作何决定,显思此处,永远虚席以待。”
这份被拒绝后的宽容,反而让辛毗心中生出,更多的好感与歉意。
他沉吟道:
“公子,毗虽不能即刻效忠,但蒙公子厚待,无以为报。若公子不弃,毗愿暂以客卿身份,为公子剖析时局,参赞谋划,略尽绵薄之力。”
峰回路转!
袁谭大喜过望,客卿也好,这已是巨大的突破!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关系既定,两人重新落座,话题立刻转入实质。
袁谭将自己暗中谋划外放青州、以及秘密连络张郃的情况和盘托出,也详细说明了目前审配布下的监视网络。
辛毗仔细聆听,手指蘸着酒水,在案几上划写分析。
“公子,当前首要之策,在于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辛毗目光锐利,
“审配虽去,其网犹在。公子更需示弱,甚至要做得比以往更甚。
不妨继续沉湎酒色,多选美姬,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以为公子已意志消沉,不足为虑。此乃麻痹对手之上策。”
“其次,待机而动。”
辛毗压低了声音,
“公子欲求青州,时机未至。毗观幽州战事,那曲义虽勇,然恃功而骄,目中无人。以袁公之心性,岂能久容?
曲义必亡!待其败亡,幽州震动,河北军中人心惶惶之际,才是公子以稳局面目出现,谋求外镇的最佳时机!
此时贸然动作,反惹猜忌。”
“再者,暗中布局。”
辛毗继续道,
“公子可借‘享乐’之名,多与军中不得志的中下层军官往来,施以小恩小惠,结以心腹。”
此言一出,袁谭也是惊骇异常。
曲义如今在河北的地位,可谓是如日中天,但辛毗竟然能一针见血的指出曲义必亡。
这份见识,足以胜过大多数庸碌之辈。
想到此处,他也是心中大喜,本来招揽辛毗,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但是如今看来,只怕是无心栽柳柳成荫了。
……
几日后,审荣果然在一家酒肆“偶遇”辛毗。
“佐治兄,你怎么真跟了那位?”审荣拉着辛毗饮酒,语带关切,“他那艘船眼看要沉,何苦蹚这浑水?”
辛毗故作无奈,举杯苦笑:
“审兄有所不知,大公子请我回去,哪是商议什么正事?
不过是看他府中歌舞无趣,拉我去品评新选的美姬,终日饮酒作乐罢了。
我亦是盛情难却,虚应故事而已。”
审荣闻言大笑,心中对袁谭的轻视更深:
“果然是个扶不起的家伙!佐治兄且敷衍着,莫要惹祸上身便是。”
辛毗假意应承,推杯换盏间,审荣笑的也是愈发的放肆。
回到屋子,辛毗将此事告知袁谭,两人相视而笑。
辛毗又道:
“公子欲成大事,仅靠毗远远不够。
毗曾与一位奇才共事,其人姓郭名嘉,字奉孝,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运筹惟幄之能,胜毗十倍。
若公子能得郭奉孝相助,大事可期。”
袁谭闻言却是叹了一口气,心中苦涩道:
“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也两次前往那郭奉孝隐居之处,只是可惜,都未能如愿见上一面。”
辛毗笑道:
“郭奉孝性情高洁,非明主不投。不然当年也不去袁公而去,公子若有意,当效仿先贤,
岂不闻周文王请出姜太公,方有周朝八百年的基业,若是公子也拿出周文王的耐心,请出郭奉孝,不是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