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
袁谭这几日仍旧整日在房中饮酒作乐,一副不思进取的样子。
每日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仿佛他真将袁绍自省的斥责当作了耳旁风。
一批批身着轻纱、恨不得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舞姬被引入院中,又在一两日后被屏退。
琪琪忙前忙后,俨然一副为大公子精心遴选枕边人的架势。
这番做作,连后妈刘氏派来关心的嬷嬷,都被那靡靡之音吵得精神错乱,
留下几句“望公子保重身体”的场面话,便匆匆回去复命了。
所有人都以为袁谭是自暴自弃了,
后妈刘氏更是乐开了花,巴不得袁谭声色犬马,最好直接喝死了才好。
而袁谭则在等,等一个出城的机会。
结果,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一日,邺城军号嘹亮。
车马辚辚,甲胄铿锵,袁绍终于要亲率大军,北上前线督战。
府衙前,旌旗招展,谋臣如云,猛将如雨。
袁绍高坐骏马之上,意气风发,
左右分别是深受信赖的郭图、审配,以及老成持重的沮授等一众内核幕僚。
整个冀州的权力中心,几乎随着这支大军的开拔而暂时北移。
袁谭作为长子,却连出现在送行队伍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隔着高墙,听着外面震天的鼓号,仿佛邺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这正是他期盼的!
审配随军出征,那些每日盯着他的眼睛,必然会松懈。
岑壁很快带来好消息:
“公子,审配的心腹带走大半,留下的监视人手明显懈迨。
如今负责盯防的是审配的侄子审荣,此子喜好玩乐,心思锁碎,远不及其叔精明严厉。”
袁谭眼中精光一闪,当机立断:
“就是现在!准备一下,明日凌晨出发。不过老子虽然走了,院里跳舞的人,可不能停!”
次日天色未明,偏院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袁谭和岑壁,早已换上普通商贾的服饰,混在一支清晨出城的运粮队里,朝着郭嘉隐居的山野再次疾驰。
然而,刚离邺城不到三十里,前方路口出现了几个巡逻的哨骑。
几名兵士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懒散地盘查着行人。
想来应该是审荣搞出来的名堂。
“麻烦。”
袁谭低骂一声,审荣这小子,比他叔叔更热衷搞这种表面文章。
硬闯不行,只能绕路。
这一绕,便是崎岖难行的山间小道。
马蹄几次打滑,荆棘刮破了衣袍。
等他们一身狼狈地再次赶到,那片竹林外的茅舍时,日头已经偏西。
柴扉依旧虚掩,开门的还是那个老仆。
“老丈,奉孝先生可曾归来?”
袁谭问道。
老仆摇摇头,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
“先生未归。”
又是这句话!
袁谭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涌上心头。
难道历史真的不可改变?
郭嘉注定是曹操的人?
两次扑空,耗费心机,还冒着巨大风险,结果一无所获。
他留下比上次更丰厚的礼物,说了些仰慕的客套话,转身离开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
进入邺城时,已是华灯初上。
身心俱疲,袁谭决定先在城中一家酒楼歇脚,吃点东西再悄悄潜回府中。
刚在二楼雅间坐定,就听隔壁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几个年轻士子在饮酒辩论。
起初袁谭心烦意乱,并未留意,直到一个清朗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淅地传来:
“……诸君皆言袁公路据寿春,称帝而势大,曹孟德缺粮少卒,并且日子也快入冬,所以此战必危。然,某观之,曹公必胜!”
袁谭端着酒杯的手一顿。
这论断,在此刻的河北,可谓惊世骇俗。
他凝神细听。
那声音不疾不徐,继续分析:
“袁术称帝,逆天而行,失道寡助,此其一也。
淮南之地,虽富庶然军纪涣散,孙策背离,内部生隙,此其二也。
曹公挟天子以令诸候,名正言顺,麾下荀彧、程昱等皆王佐之才,夏侯敦、曹仁等俱是良将,上下用命,此其三也。
更兼曹公用兵诡谲,善抓战机……依佐治之见,袁公路寿春之败,就在眼前!”
佐助?
我还鸣人呢!
袁谭正想起身去看看,到底是哪里来的小八嘎。
岑壁却是看出了袁谭的疑惑,在一旁小声说道:
“公子,刚才发言的是辛评之弟辛毗,字佐治。”
袁谭这才恍然,仔细把脑海中这个身影,和历史上的模糊影子开始比对。
辛评之弟,辛宪英之父。
在历史上算不上有名,甚至在某岛国暗耻游戏中,五维也算不上高。
但袁谭一直觉得,凭什么小八嘎可以对我大中华的历史人物评头论足,一个村子械斗都能吹破天的民族,能有什么眼光?
辛宪英作为才女,其父的能力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不过碍于降臣身份,这才没有施展的机会。
就说刚才那一番对寿春之战的点评,可谓是鞭辟入里。
他下意识起身,走到雅间门口,隔着竹帘向外望去。
只见一群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中,一位身着青衫、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士子正侃侃而谈。
其馀人或嗤笑,或反驳,但他神色自若,并未动怒。
辛佐治!
如今在父亲麾下并不得志,据说整日饮酒交际,没想到竟有如此见识!
袁谭心中狂喜,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示意岑壁留在原地,自己掀帘而出,走向那桌士子。
“这位先生高见,令人茅塞顿开。”
袁谭拱手,目光直视那青衫士子,
“在下冒昧,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未知先生高姓大名?”
那青衫士子见袁谭气度不凡,微微一愣,随即还礼:“颖川辛毗,辛佐治。阁下是?”
“在下袁显思。”
袁谭坦然报出名号。
席间顿时一静,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袁谭?
那个被袁公厌弃、禁足府中的长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辛毗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原来是袁公子。失敬。”
袁谭顺势邀请辛毗移步一叙。
两人在袁谭的雅间坐定,屏退左右。
袁谭不再掩饰,直接与辛毗纵论天下大势,从淮南说到河北,从曹操谈到袁绍麾下的派系倾轧。
辛毗起初还略带保留,但见袁谭见解不凡,且态度诚恳,渐渐放开,言谈间锋芒毕露,对时局的洞察力让袁谭叹为观止。
“佐治兄大才,屈居邺城,终日饮酒,岂不可惜?”
袁谭终于切入正题,神情郑重,
“显思不才,身处困境,然志在破局。若蒙不弃,愿请佐治兄相助,共图大事!”
他将自己的处境和招揽贤才的迫切愿望和盘托出。
辛毗沉默良久,看着袁谭灼灼的目光,终于缓缓点头:
“公子坦诚相待,毗感其诚。虽知前路艰险,愿随公子一试。”
袁谭大喜,当即奉辛毗为上宾,一同悄悄返回宅中。
是夜,两人彻夜长谈。
辛毗不仅分析了袁谭当前破局的关键,还提供了许多袁绍集团内部不为人知的讯息。
“公子欲见郭奉孝?”
辛毗听闻袁谭两次扑空,捻须微笑,
“奉孝性情孤高,寻常人难入其眼。但心诚则灵,或有一线希望。”
……
与此同时,审荣也收到了眼线汇报:
“大公子今日秘密回府,并未去往他处。不过,他晚间在酒楼与辛佐治相谈甚欢,随后竟将辛毗带回了偏院,彻夜长谈。”
“辛佐治?辛评的那个狂生弟弟?”
审荣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袁显思真是病急乱投医,连这等整日醉醺醺的狂士都招揽。罢了,辛毗与我尚有几分交情,明日我去寻他饮酒,顺便劝他莫要蹚这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