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前线,战云密布。
袁绍大军集结于易京城外,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此番,袁本初志在必得,誓要拔除公孙瓒这颗盘踞北地的钉子,彻底统一河北。
大帐内,谋士沮授面对意气风发的主公,却保持着难得的冷静。
他指着地图上易京周边地形,沉声道:
“主公,公孙瓒虽困守孤城,然其与蒙特内哥罗贼张燕勾结,互为犄角。若我强攻易京,张燕必袭我后路,届时腹背受敌,恐难竟全功。”
袁绍眉头微蹙:“公与(沮授字)有何良策?”
“当用诱敌之计。”
沮授指尖点向易京侧翼一城,
“先取高阳,断其羽翼,并故作疲态,诱使公孙瓒出城来攻。届时,我可设伏击之,则易京可破!”
“善!”
袁绍从其计,遂下令大军进逼高阳。
高阳城下,战鼓擂响。
大将曲义率其麾下精锐“先登死士”奋勇攻城。
这些死士皆是百战悍卒,冒着如雨矢石,悍不畏死,竟真在一日之内,强行登城,破开高阳城门!
入城后,张郃带人迅速占领高阳府衙,并张榜安民。
这时,一个士卒搜出一封书信,拿到了张郃面前。
“将军,此处有一封书信,信上似乎有些机密之事,小的不敢多看,还请将军决断。”
张郃闻言也是一震,连忙接过密信,只见其上写着公孙瓒与张燕约定的出兵时间。
他自知此信关系重大,连忙返回中军大帐,将信拿给了沮授。
……
另一边,捷报传回,袁绍大喜,对曲义赏赐有加,并让他主持军议,商议一下攻克易京的具体细节。
接连大胜,尤其是攻克易京屏障高阳,使得曲义本就骄狂的性情更是膨胀到了极点。
军议之时,曲义更是直接坐在主位上,大言不惭道:
“主公若是早让我领军,这易京早就被某攻下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
特意戏谑的看了之前领军的颜良、文丑等人。
颜良面色冷峻,抱臂而立,并未言语。
文丑也是微微皱眉。
就连坐在一旁旁听的袁绍,也是懊恼不已。
刚才那话意味,他哪里听不出,曲义这是拐着弯骂他用人不当啊!
早就听闻曲义轻狂,没想到竟不把他这个主公放在眼里。
曲义见无人答话,更是志得意满,得意洋洋道:
“我意趁着兵锋正盛,一举拿下易京。不知列位将军有何良策,助某拿下易京?”
颜良、文丑先前吃了一憋,此时便是有办法,也不会站出来再说什么。
反倒是站在稍远位置的张郃,眉头紧锁,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将军,公孙瓒和张燕皆非易于之辈,还需稳扎稳打……”
“谨慎?稳扎稳打?”
曲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声打断张郃,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用轻篾的眼神斜睨过去,
“张俊乂,尔等用兵,就是太过谨慎!兵贵神速!似你这般步步为营,等到猴年马月才能为主公扫平河北?怪不得至今仍只能做些策应、留守的勾当!”
这话一出,连颜良的脸色都更加难看了几分,因为之前对公孙瓒的战事,也并非一帆风顺,亦有“稳扎稳打”之时。
文丑忍不住冷哼一声:
“曲将军,胜不骄败不馁,乃为将之本。高阳小胜,不过是拔除了一个外围据点,易京才是硬骨头。”
“硬骨头?”
曲义终于站起身,
“在曲某眼中,天下就没有砸不碎的骨头!文将军若觉得是硬骨头,不妨看我如何为主公敲开这易京的城门!
届时,只怕二位将军又要跟在曲某后面收拾残局了!哈哈哈哈哈!”
军议开到这个份上,自然没有商量下去的必要。
袁绍看在眼里,心中怒火更炽,但眼下公孙瓒未灭,正是用人之际,只得强压不满,隐而不发。
另一边,沮授仔细研究了截获的密信,向袁绍献计:
“主公,张燕与公孙瓒约定见狼烟则出兵夹击。我等可将计就计,提前在预定地点燃起狼烟,诱公孙瓒出城。
彼若出,则中我埋伏;彼若不出,则失信于张燕,联盟自破。”
袁绍依计而行。
果然,困守孤城、焦急等待援军的公孙瓒,见到远处升起的“约定”狼烟,以为张燕已至,大喜过望,亲率精锐骑兵出城,欲与“援军”里应外合。
不料刚出易京不远,便陷入曲义早已设下的重重埋伏。
曲义一马当先,麾下先登死士如下山猛虎,公孙瓒大败亏输,损兵折将,狼狈不堪地逃回易京城中。
经此一败,公孙瓒深知外援无望,突围无门,败局已定。
绝望之下,这位曾经威震北地的白马将军,竟下令点燃府库粮草,引燃整座易京城,自己亦投身于熊熊烈火之中,宁死不降。
称雄一时的公孙瓒势力,就此复灭。
当晚,袁绍设下庆功大宴,犒赏三军。
帐中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在众将士的连番敬酒下,曲义已经是喝得酩酊大醉。
只见他突然推开身边之人,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朝着主位的袁绍走了过去。
所过之处,喧闹声都低了几分。
众人望着他的眼神,有羡慕,有戏谑,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曲义却是浑然不觉,走到袁绍案前,就这么直挺挺的站着,而后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就连站在袁绍身后的许攸、沮授等人,都是微微皱眉。
“主公!”
曲义举起酒杯,声音洪亮,
“这杯酒,某敬你!”
袁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依然保持着风度,端起酒杯:
“曲义将军辛苦了。”
不过,曲义并没有立刻喝酒,反而用另外一只手,猛地一拍袁绍身前的案几。
砰!
这一掌,声音巨大,震的杯盘乱转。
就连袁绍手里的酒,似乎也受到波及,微微洒出来些许。
大堂之上,一下子静的出奇。
众人停止了喧哗,乐师停止了演奏,舞姬更是不知所措的停下了舞步。
所有人都预感到,要好戏可看了。
“主公!”
曲义依旧没有意识到气氛的诡异,反而大笑起来,
“你说!要不是我曲义,你当年在界桥的时候,怕是已经身陨了吧?要不是我曲义,你能在坐在这里喝酒吗?啊?哈哈哈哈哈!”
众人闻言,都是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曲义此举,与逼宫何异?
便是袁绍再能容人,今天只怕是不得不杀了他啊!
“曲将军……”
袁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你的功劳,我自然是记得的。”
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袁绍脸上的阴沉,
唯独曲义竟没有看出半点滔天的杀意,反而借着酒劲,愈发放肆的说道:
“记得?光是记得可不够!这廓清宇内的先锋大印,非我曲义莫属!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无能之辈,哪里能帮助主公?”
他说道此处,更是目光灼灼的扫向审配、郭图等一干谋臣。
“够了!”
袁绍猛地起身,一摔酒杯。
“曲义!”
袁绍须发皆张,
“汝这狂徒!我念你微末之功,一再容忍!你却变本加厉,无法无天!”
他不再给曲义任何开口的机会,厉数其罪:
“你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罪证确凿!你纵容部下,劫掠百姓,军纪败坏!你恃功骄横,屡屡冲撞上官,目无军法!
今日庆功盛宴,你竟敢借酒装疯,拍案狂言,逼迫于我!藐视主上,罪同谋逆!真当我不敢杀你吗?!”
曲义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酒也顿时醒了大半。
一时间也是汗如雨下,赶忙跪下。
“主公,我……”
“来人!”
袁绍根本不听他废话,大喝道,
“将这逆贼曲义!给我拿下!就地正法!首级悬于辕门!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沮授见情形不对,出于稳住军心的考量,硬着头皮出列劝道:
“主公息怒!曲将军虽言行有失,然大战方歇,正当用人之际,临阵斩将,恐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审配立刻阴恻恻地接口:
“你如此为曲义开脱,莫非你二人有所勾结?”
沮授心中一寒,知道自己再多言,必受牵连,只得闭口,退回班列,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袁绍正在盛怒之下,更兼审配、郭图怂恿,当即下令,将狂傲不可一世的曲义拖出帐外,斩首示众!
片刻之间,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呈上。
帐内诸将,无不股栗。
尤其是那些并非颍川嫡系的将领,如张郃、高览等,更是面色惨白,心底涌起兔死狐悲的惊惧。
他们明白,在袁绍心中,功劳固然重要,但绝对的顺从和出身,或许更为关键。
曲义之死,非因其罪,实因其骄,但是这事可大可小,最主要原因,还是曲义非是颍川嫡系。
庆功宴不欢而散。
张郃回到自己营帐,夜不能寐。
曲义的人头在他眼前晃动,审配、郭图那阴冷的目光更让他如芒在背。
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就此下野。
但是从军这么多年,功名未立,若是因此回到家乡,只怕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忽然想到袁谭曾经对他抛来的橄榄枝,
莫不如暂时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