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渠道破裂的嘶嘶声在洞穴中回荡,像垂死巨兽的喘息。
暗影的警告让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洞穴四周的阴影里,那些爬行声正在迅速逼近——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窸窣,而是明确的、带有目的性的包围。二十只?或许更多。凯伦的灵脉视觉因为受伤和能量紊乱而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黑暗中蠕动的存在:冰冷、饥饿、被陨石意志驱使的恶意。
“没时间尤豫了!”格罗姆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还能活动的左手重新握紧战锤,“要么现在解决那鬼石头,要么等着被这群杂碎撕碎!”
莉亚已经将凯伦扶起。矮人制造的简易绷带紧紧缠在凯伦胸口,暂时固定住可能断裂的肋骨,但每一次呼吸依然带来刀割般的疼痛。右腿的刺痛也开始加剧——刚才被巨虫前肢扫中时,旧伤处可能又裂开了。
“你能走吗?”莉亚低声问,眼睛却盯着四周黑暗中越来越多的红色光点——那是晶石吞噬者复眼中反射的暗红色能量光芒。
“必须能。”凯伦咬牙站稳,从莉亚手中接过自己的背包。曦光被莉亚抱在怀里,幼崽已经彻底昏迷,金色绒毛暗淡得几乎看不出光泽,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它还活着。
暗影在前方开路。“跟我来。直线冲向平台。不要停,不要回头看。”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五个人——如果算上暗影和昏迷的曦光——开始朝着洞穴中央的平台冲刺。距离大约八十米,在平坦地面上本应十几秒就能抵达。但现在地面布满了晶体碎块、巨虫尸体溅出的粘液和还在缓缓流淌的污染能量溪流,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更何况,黑暗中的狩猎者们已经等不及了。
第一波袭击来自左侧。
三只小型的晶石吞噬者从一块倒挂的水晶簇后方窜出,它们体型只有之前那些的三分之一,但速度更快,甲壳颜色更深,几乎与洞穴阴影融为一体。它们没有直接扑向队伍,而是呈扇形散开,喷吐出粘稠的黑色丝线——那不是酸液,而是某种具有粘性和腐蚀性的能量蛛网。
“低头!”暗影喝道,身体在空中诡异扭转,爪子挥出三道弧形的阴影刃,将大部分蛛网在半空中撕裂、蒸发。但仍有几缕漏网,朝着莉亚和凯伦罩来。
莉亚单手结印——她抱着曦光,只能用一只手施术——一道旋转的风墙在她身前展开,将剩馀的蛛网吹偏。但风墙的强度明显不足,她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腿伤处的绷带渗出更多血迹。
格罗姆没有停步。矮人直接冲向最左侧那只吞噬者,在对方喷吐第二波蛛网前,战锤由下而上猛砸!锤头精准命中吞噬者相对脆弱的腹部连接处,暗红色的矮人灵能爆发,将那只小怪物整个掀飞,撞在洞壁上炸成一团粘稠的浆液。
“还有二十二秒!”暗影的声音在奔跑中传来,它已经领先队伍十米,“下一波会从右边来,数量更多!”
“你怎么知道?”凯伦喘着气问,右腿的疼痛让他几乎跟跄。
“能量波动。”暗影简短回答,“陨石在指挥它们。它在恐惧——恐惧我们接近。所以它会不惜一切代价拦截。”
果然,右侧的阴影中,至少六只吞噬者同时现身。这次它们学聪明了,没有喷吐远程攻击,而是直接冲锋,利用数量优势试图将队伍冲散、分割。
“别让它们分开我们!”莉亚喊道,将曦光塞回凯伦怀里——幼崽的重量对受伤的凯伦来说是负担,但莉亚需要双手施术。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快速交错、结印,然后猛然向两侧推开!
以她为中心,一道环形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不是锋利的风刃,而是纯粹的、强力的空气推力。六只冲锋中的吞噬者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冲势头骤停,甚至被推得向后滑动了几米。
但莉亚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连续使用高阶风语术式,加之腿伤失血,她的灵能和体力都已经逼近极限。
“继续跑!”格罗姆一把拽住莉亚的骼膊,几乎是拖着她往前冲。矮人自己也快到极限了,烧伤的手臂在颤斗,每一次挥锤都靠意志强撑。
还剩下五十米。
平台上的黑色陨石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接近,自转速度开始加快。表面裂痕中透出的暗红色光芒脉冲频率增加,象一颗加速跳动的心脏。连接平台的剩馀五根能量渠道同时开始剧烈搏动,更多的污染能量被泵入陨石,又通过某种无形的网络输向洞穴各处——输向那些还在黑暗中集结的守卫。
“它在强化它们!”凯伦的灵脉视觉捕捉到了能量流动的变化,“小心!下一波可能——”
他的话没说完。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之前战斗造成的馀震,而是某种更深层、更规律的震动。象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移动,朝着地表掘进。震动从平台方向传来,沿着地面传导,让散落的晶体碎块开始跳动、翻滚。
“不止有小型守卫……”暗影突然停下脚步,银色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平台下方的地面,“还有更大的东西……一直在等……”
话音刚落。
平台前方三十米处,地面猛然炸开!
不是塌陷,而是被从下方暴力顶破。岩石和晶体像火山喷发般向上飞溅,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影子从地底破土而出。
那是另一只晶石吞噬者。
但这一只,和刚才那只巨虫完全不同。
它的体型甚至比死去的巨虫还要大上一圈,但身体结构更加……扭曲。没有明显的头部和胸腹区分,整个身体象一条放大了千百倍的蠕虫,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像瓦片一样排列的黑色晶甲。身体前端没有口盘,而是三对巨大的、旋转的晶体钻头,每一根钻头都有成人的腰那么粗,边缘密布倒刺。身体两侧没有节肢,取而代之的是数十条蠕动的、末端带钩的触须。
最诡异的是它的身体中段——那里镶崁着至少七八块大小不一的白色晶体碎片。全都是矿脉之魂的碎片,全都被暗红色的能量脉络缠绕、污染,象是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碎片发出痛苦的、断续的脉冲白光,与巨虫体内的污染能量形成令人牙酸的冲突频率。
这只巨虫……不,这只“钻地者”,它没有在上层出现,没有参与之前的围攻。它一直潜伏在地底深处,等待着最关键的时机——等待猎物接近陨石,等待猎物放松警剔,等待猎物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小型守卫和死去的同类身上。
而现在,它破土而出的位置,正好在凯伦他们冲刺路径的正前方。
距离,二十米。
“分散!”暗影厉声喝道,但已经来不及了。
钻地者的三对钻头同时开始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象是千百台砂轮同时工作的噪音。它没有冲锋,而是将身体前端重重砸向地面——
不是攻击他们,而是攻击地面本身。
轰!!!!
钻头贯入地面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贴着地表扩散。所过之处,晶体地面像脆弱的玻璃一样开裂、破碎。裂缝以钻地者为中心,呈放射状疯狂蔓延,速度比奔跑更快。
“跳!”格罗姆怒吼,拖着莉亚向侧面跃出,勉强跳上一块还算完整的地面隆起。
暗影已经融入阴影,在裂缝蔓延的路径上连续闪铄。
凯伦也想跳,但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他抱着曦光,用尽力气向侧面扑去——
脚下的地面在他跃起的瞬间彻底崩塌。
不是小范围的碎裂,而是整整一片直径超过五米的地面整体向下塌陷!凯伦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连同无数碎石、晶体一起,坠向下方的黑暗深渊。
“凯伦!!!”莉亚的尖叫声从上方传来,迅速远去。
坠落。
又一次坠落。
但这一次不同。下方不是斜坡,而是笔直的、深不见底的竖井。塌陷的地面象一道闸门在他头顶合拢,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光芒迅速缩小,变成遥远的、针尖般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
绝对的黑暗。
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和碎石一同坠落时碰撞井壁的哗啦声。
凯伦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曦光,幼崽的身体传来微弱的温暖。他在黑暗中试图调整姿势,但竖井的直径只有三米左右,不断有崩落的岩石撞在他身上、背上。他只能蜷缩身体,用背包和手臂护住曦光。
坠落的时间长得可怕。
十秒?二十秒?
他的大脑在计算——按照自由落体的速度,他已经坠落了至少两百米,而且还在继续。这下面到底是什么?地心吗?还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就在他以为会这样一直坠落到粉身碎骨时,下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不是暗红色的污染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微光,象是月光通过云层。光芒迅速扩大,凯伦终于看清——下方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湖泊,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洞顶某种发光苔藓的微光。湖泊周围是湿润的岩石河岸,生长着一些发光的菌类。
高度还有大约五十米。
凯伦咬牙,用尽最后力气将曦光转到胸前,用自己的背朝向水面。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这是唯一能做的。
三十米。
他能看到水面下缓慢游动的、发出微光的鱼形生物。
十米。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冲击——
砰!!!
入水的瞬间,凯伦感觉自己象是被一堵水泥墙迎面拍中。所有的空气从肺部被强行挤出,胸口断裂的肋骨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冰冷的水淹没了他。
他在水中下沉,意识模糊,只有怀里的曦光还被他本能地紧紧抱着。水压挤压着耳膜,带来尖锐的疼痛。他挣扎着想要上浮,但受伤的身体不听使唤,灌入鼻腔的水带来窒息感。
要死了吗……
在这里……在这种地方……
意识逐渐涣散。黑暗中,似乎有光在靠近。
不,不是幻觉。
是真的光。
曦光的身体,在他怀里,突然发出了微弱但坚定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象一层薄膜,包裹住凯伦,也包裹住曦光自己。光芒所及之处,冰冷的水变得温暖,胸口的剧痛稍微缓解,缺氧的感觉也减轻了。
幼崽在昏迷中,依然本能地保护着他。
凯伦感到眼框发热。他用尽最后力气,蹬动双腿,朝着上方微弱的光亮游去。
一米。两米。
肺部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
三米。四米。
头顶的光芒越来越清淅。
哗啦——
他冲破水面,大口呼吸着潮湿但清新的空气,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水。怀里的曦光依然散发着微弱的金光,但光芒正在迅速暗淡——最后的能量也耗尽了。
凯伦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高约五十米,布满了发光的苔藓和晶簇,提供着柔和的乳白色照明。他所在的湖泊占据了溶洞三分之二的面积,湖水清澈,能看见水底白色的沙地和发光的鱼群。湖岸是平坦的岩石滩涂,生长着各种发光的真菌和蕨类植物。
安静得可怕。
没有爬行声,没有嘶鸣声,没有能量渠道的搏动声。
只有水滴从洞顶落下的滴答声,和湖水轻轻的涟漪声。
这里……似乎完全隔绝了上层的污染和战斗。
但凯伦没有感到庆幸。
他艰难地游向最近的湖岸,用尽最后力气爬上岸边,瘫倒在湿润的岩石上,大口喘息。胸口和右腿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每一次呼吸都象在吞咽碎玻璃。
曦光躺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它还活着。
莉亚和格罗姆还在上面,面对那只钻地者和无数小型守卫。暗影……暗影或许能帮他们,但一只猫能做什么?
而他自己,被困在这个不知多深的地下溶洞里,重伤,带着一只昏迷的幼崽,没有任何补给,也没有出路。
他抬头看向溶洞顶部——他坠落下来的竖井口,在洞顶正中央,离水面至少四十迈克尔。井口很小,直径不到两米,而且边缘光滑,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支点。
不可能原路返回。
他检查背包:进水了,但矮人制造的防水层起了作用,内部物品只是潮湿,没有完全泡坏。食物还有几块压缩干粮,水壶里是淡水,但量不多。药品……药品在莉亚那里。他只有一些最基础的止血草药,还是翡翠林域的古树给的。
工具:一把匕首,一捆绳索,几根备用弩箭,但没有弩——弩在上层战斗时丢失了。还有格罗姆给的第二颗震荡爆破雷,也泡了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但就在这时,曦光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呜咽。
凯伦立刻俯身,查看幼崽的情况。曦光依然昏迷,但它的右前爪微微抽动了一下,象是在做什么梦。凯伦轻轻抚摸它的额头,感觉到幼崽的体温还算正常,只是极度虚弱。
“坚持住……”凯伦低声说,“我会找到办法的……我们都会活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曦光,还是在安慰自己。
休息了几分钟,凯伦强迫自己站起来。他必须探索这个溶洞,查找食物、水源,最重要的是——查找其他出路。
他用匕首砍下一根发光的真菌茎秆当作简易火把,虽然光线微弱,但足够照亮前方几米。将曦光小心地抱在怀里——幼崽比之前轻了很多,金色绒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象个可怜的小毛团——凯伦开始沿着湖岸缓慢行走。
溶洞比想象中大。走了大约十分钟,他才看到湖泊的另一端。那里不是岩壁,而是一条地下河的出口,河水从溶洞一侧的裂缝中涌出,注入湖泊,又从另一端的裂缝流出,形成循环。
有活水,就有可能有出口。
凯伦精神一振,朝着地下河出口的方向走去。
但就在他接近河岸时,怀里的曦光突然剧烈颤斗起来。
不是冷,而是……恐惧。
幼崽在昏迷中传递出强烈的、本能的恐惧意念,指向地下河涌出的裂缝深处。
凯伦停下脚步,警剔地看向那片黑暗。
灵脉视觉因为伤势和能量消耗而难以开启,但他依然能“感觉”到——从裂缝深处,传来了某种非常古老、非常庞大、非常……饥饿的气息。
那不是污染能量。
那是另一种东西。
更原始,更危险。
他缓缓后退,离开河岸,退回到相对安全的湖滩中央。
怀里的曦光渐渐平静下来,但恐惧的馀韵依然在幼崽的颤斗中传递。
凯伦抬头,再次看向洞顶遥远的竖井口。
上不去。
前方,有未知的危险。
而他自己,重伤,疲惫,带着虚弱的伙伴。
他缓缓坐下,背靠一块岩石,将曦光抱在怀里,用自己残存的体温温暖幼崽。
黑暗的溶洞中,只有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还有很长的夜要熬。
还有无尽的危机要面对。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还活着。
曦光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足够他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黎明。
或者,等待下一个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