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时间比凯伦预想的要长。
黑暗并非绝对的——下方某种黯淡的、暗红色的微光正在迅速逼近，象是地底深处燃烧的馀烬。空气变得灼热，带着硫磺和某种腐败甜腻的混合气味。凯伦下意识抱紧怀中的曦光，幼崽的身体传来微弱的暖意，至少还活着。
他在半空中艰难地调整姿势，试图让自己背朝下——这样或许能在撞上什么时用背包缓冲。灵脉视觉在坠落中自动开启又关闭，混乱的灵能流动让他头晕目眩。
三秒？还是五秒？
砰！
他重重砸在一片斜坡状的晶体结构上，沿着徒峭的坡面翻滚了七八圈才勉强停住。背包起到了缓冲作用，但肩膀和后背依然传来钝痛，右腿在翻滚时撞到了什么硬物，传来尖锐的刺痛。
“嘶……”凯伦咬着牙撑起身子。曦光从他怀里滚出，趴在旁边的晶体地面上，虚弱地喘息着。
这里比上层的迷宫更加广阔。他们似乎坠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顶离地面至少三十迈克尔，倒挂着无数发光的、暗红色水晶簇，象是地底星空。洞穴中央是一座隆起的、由纯黑色晶体构成的平台，平台边缘延伸出六条晶体渠道，连接着洞穴四壁——那些渠道内部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能量，像血管一样搏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中央那悬浮的黑色陨石。
它大约有马车轮那么大，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棱角和裂痕，裂痕深处透出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芒。陨石缓慢地自转，每一次旋转都带动周围的空气产生涟漪般的波动。凯伦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脉感知——一种庞大的、饥渴的意志正从那块陨石中散发出来，像心脏一样有节奏地脉动。
“那就是……污染源。”凯伦喃喃道。他的右手腕突然灼痛起来，银色灵纹不受控制地浮现，发出微弱的银光，似乎在抵抗陨石散发出的无形压力。
“凯伦！”上方传来莉亚焦急的呼喊。
凯伦抬头，看到洞穴一侧的峭壁上有一个不规则的缺口——他们就是从那里坠落的。缺口处，莉亚正探出半个身子，旁边是脸色惨白的格罗姆，矮人的手臂用撕下的布料简单包扎著，血迹已经渗透。
“我们没事！”凯伦喊道，“找到下来的路！小心！”
他的话音刚落，洞穴深处传来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从平台后方的阴影中，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挪出。
是那只巨虫。
但它不一样了。
胸口的伤口依然存在，暗红色的能量像血液一样从裂缝中渗出，但伤口周围长出了新的、更加狰狞的晶体结构，象是用黑色水晶粗暴修补的疤痕。它的体型似乎比在上层时更大了些，甲壳表面流淌的暗红色能量更加粘稠、活跃。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部——原本被曦光光焰灼伤的口盘，此刻中央位置竟然镶崁着一小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晶体碎片。
那块碎片只有拳头大小，被暗红色的能量脉络死死缠绕、包裹，象是寄生虫，又象是被强行镶崁的战利品。
矿脉之魂的碎片。
凯伦的灵脉视觉清淅地捕捉到了那碎片的状态:它在痛苦地挣扎，纯净的白光每一次试图扩散，都会被周围的暗红色能量粗暴地压制、吞噬。但碎片的存在，也让巨虫的能量流动出现了一种不协调的“杂音”——白光与暗红能量相互冲突，在巨虫体内形成了微小的、持续的能量紊乱。
“它还活着……”凯伦倒吸一口凉气，“而且它把碎片……嵌在自己身上了？”
“它在利用碎片。”暗影的声音突然在凯伦脑海中响起——黑猫不知何时也坠下来了，此刻正蹲在凯伦侧后方一块较高的晶体柱上，银色眼睛紧紧盯着巨虫，“矿脉之魂的碎片蕴含纯净的灵能，即使被污染侵蚀，本质依然是高浓度能量源。这只蠢货想吞噬它来强化自己，但碎片的本能抵抗让它无法完全消化，反而成了体内的不稳定因素。”
巨虫也发现了凯伦。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回音的咆哮，口盘缓缓旋转，镶崁在中央的白色碎片随着旋转而明灭闪铄，形成一种诡异的光影效果。
它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用数十对节肢缓慢地、谨慎地调整姿势，庞大的身躯横在凯伦和平台之间，象一座移动的堡垒。它在警剔——不仅仅是警剔凯伦，似乎也在警剔平台上的陨石。
凯伦的脑子飞速运转。灵脉视觉全力开启，巨虫的能量结构在视野中清淅呈现:
暗红色的污染能量像血液一样在它体内循环，主要集中在甲壳下方和节肢根部，那是它的动力源。但能量流动并不顺畅——在胸口伤口处，能量泄漏严重;在头部口盘中央，白色碎片象一颗“异物”，阻断了能量流动的连贯性，迫使污染能量绕道而行;而在它的腹部下方，靠近尾部的位置，有一团特别浓郁、几乎凝结成实体的暗红色能量节点，那是它的“次级内核”，负责控制后半身的运动。
但真正致命的弱点，依然是胸口。
不，更准确地说，是胸口伤口深处，那个原本嵌着矿脉之魂碎片的位置——现在碎片被移到了口盘上，但那个位置留下了“空洞”。污染能量试图填补空洞，但碎片被强行剥离造成的能量结构损伤无法立刻修复。那里现在是巨虫能量循环中最脆弱的一环，象是心脏上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虽然暂时用能量堵住了，但结构极不稳定。
而且，由于碎片被移走，那个位置的污染能量失去了“中和剂”，变得异常狂暴、紊乱。就象往滚油里泼水——表面上平静，内部已经在剧烈反应。
“它的弱点还是胸口，”凯伦压低声音，既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可能能听见的暗影和曦光，“但不再是碎片本身，而是碎片被移走后留下的能量空洞。如果我们在那个位置制造足够强的冲击，引发能量紊乱连锁反应……”
“它会从内部炸开。”暗影接上了他的话，“理论正确。但有两个问题:第一，你怎么靠近它的胸口？第二，你用什么制造冲击？”
凯伦看向怀里的曦光。幼崽勉强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传递来坚定的意念:我可以……再试一次……
“不，”凯伦摇头，“你现在的状态，再来一次会死的。”
他环顾四周。洞穴地面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黑色晶体碎块，洞顶悬挂着发光的暗红色水晶簇，六条连接平台的能量渠道在缓缓搏动……等等，渠道？
凯伦的目光定格在离他们最近的一条能量渠道上。渠道从洞穴壁延伸出来，直径约半米，表面覆盖着粗糙的黑色晶体外壳，内部暗红色能量流淌的速度时快时慢，似乎受陨石的脉动节奏控制。渠道在距离地面两迈克尔的位置并行延伸，最终连接至中央平台下方。
如果……能破坏那根渠道呢？
渠道内部是高浓度污染能量，一旦破裂，能量失控喷发，会造成什么效果？更重要的是，渠道连接着平台上的陨石——如果渠道破裂影响陨石的能量输出，会不会间接削弱巨虫？
“暗影，”凯伦盯着那条渠道，“你能切断那东西吗？”
黑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两秒。“外壳是结晶化的灵能屏障，物理强度很高。但接缝处有能量波动间隙……如果从内部破坏，也许可以。你想干什么？”
“制造混乱。”凯伦快速说道，“渠道破裂，能量喷发，巨虫肯定会受影响——它体内的能量和渠道同源，会产生共鸣紊乱。那时候它的防御会出现破绽，我就有机会接近它的胸口。”
“然后呢？用你的拳头砸它胸口？”暗影的语气带着嘲讽，“就算能量紊乱，它的甲壳依然能轻易震碎你的骨头。”
“用这个。”凯伦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格罗姆之前给他的，一颗矮人制造的“震荡爆破雷”。只有鸡蛋大小，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激活后会产生强力的定向冲击波，主要用于开矿和破墙。格罗姆给了两颗，凯伦之前没用，一直留着。
“矮人的玩具，”暗影评价道，“威力不足以炸穿它的甲壳。”
“不需要炸穿，”凯伦握紧爆破雷，“只需要把冲击波送进它胸口的能量空洞——从内部引发连锁反应。就象往火药桶里扔火星。”
暗影沉默了。几秒钟后，它从晶体柱上跳下，落在凯伦身边。“计划愚蠢，成功率不到三成。但比等死强。我去切断渠道，你准备好。幼崽留在这里，它不能再战斗了。”
曦光发出不满的低呜，但确实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莉亚和格罗姆应该快下来了，”凯伦看向峭壁缺口的方向，那里还没有人影出现，“希望他们能赶上……”
“别指望援军了，”暗影冷冷道，“做好你该做的。”
话音未落，黑猫的身影已经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最近的能量渠道移动。
巨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庞大的身躯转向暗影移动的方向，口盘旋转加快，发出警告性的低沉嘶鸣。但它没有离开平台前方——它在守卫陨石，这是它的首要任务。
暗影的速度极快。它在阴影中跳跃、闪现，每一次出现都在渠道的视觉盲区。几秒钟后，它已经抵达渠道正下方，身体紧贴着粗糙的晶体外壳。
凯伦屏住呼吸。
他看到暗影伸出前爪——不是肉垫，而是从肉垫中弹出的、半透明的、象是阴影凝结成的利爪。爪子轻轻按在渠道外壳的接缝处，开始缓慢地、稳定地切割。
没有声音，但凯伦的灵脉视觉看到，接缝处的能量屏障正在被某种更深邃的黑暗力量侵蚀、溶解。暗影的利爪本身就象是一种“能量真空”，所过之处，污染能量被强行排开、湮灭。
十秒。二十秒。
巨虫的不安越来越明显。它开始缓缓朝着暗影的方向移动，但依然保持着与平台的安全距离。
突然，渠道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裂痕迅速扩大，发出晶体碎裂的噼啪声。暗影猛地抽身后退，几乎同时——
轰！！！！
渠道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能量喷发。暗红色的高浓度污染能量像决堤的洪水般从裂口狂涌而出，形成一道直径超过一米的能量柱，狠狠轰击在对面的洞壁上。洞壁的黑色晶体在能量冲击下迅速融化、汽化，整个洞穴剧烈震动，无数水晶碎屑从洞顶簌簌落下。
巨虫发出尖锐的、痛苦的嘶鸣！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甲壳表面的暗红色能量光芒明灭不定，象是电路短路。渠道能量与它体内的能量同源，突如其来的能量喷发引发了强烈的共鸣紊乱——就象一个人体内的血液突然有一部分不受控制地暴走。
就是现在！
凯伦从藏身的晶体碎块后冲出，右手紧握着已经激活的震荡爆破雷——符文开始发烫，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朝着巨虫全速冲刺，右腿的刺痛被肾上腺素压制。
巨虫发现了他。它勉强控制住身体的紊乱，口盘转向凯伦，但旋转速度明显变慢，动作也迟滞了许多。它试图喷吐酸液，但酸液只在口盘边缘积聚，没能喷射出来——能量紊乱影响了它的攻击器官功能。
三十米。二十米。
凯伦能闻到巨虫身上载来的、混杂着硫磺和腐败气味的恶臭。他能看到甲壳表面流淌的粘稠能量，能看到口盘中央那块白色碎片正在疯狂闪铄——碎片也在抵抗紊乱，试图稳定周围能量。
十米。
巨虫的一条前肢猛地抬起，像攻城锤一样砸向凯伦！
凯伦向侧面扑倒，前肢擦着他的后背砸落地面，轰出一个浅坑。碎石和晶体碎屑溅了他一身。他翻滚起身，继续前冲。
五米。
他已经能看清巨虫胸口那道裂缝的细节——暗红色的能量像熔岩一样从裂缝中渗出，裂缝边缘的晶体结构粗糙而脆弱，象是匆忙修补的疤痕。裂缝深处，隐约能看到能量流动的紊乱旋涡，那是空洞所在的位置。
巨虫的另一条前肢横扫而来！
凯伦没有躲——也躲不开了。他咬紧牙关，将全身力量集中在右手，朝着胸口裂缝，全力掷出爆破雷！
同时，他身体蜷缩，用背包和手臂护住头颈。
爆破雷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飞入裂缝深处。
前肢击中凯伦。
他感觉自己象是被奔跑的马车迎面撞上，整个人向后飞起，胸口一阵窒息般的剧痛，至少断了一根肋骨。他在空中翻滚，重重摔在十米外的晶体地面上，滑行了好几米才停下。
世界在旋转，耳鸣尖锐。
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巨虫。
时间仿佛变慢了。
巨虫胸口裂缝深处，先是一道白光闪过——那是爆破雷的符文完全激活的光芒。
然后——
没有巨响，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巨虫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所有节肢同时伸直、绷紧。
裂缝处，暗红色的能量光芒疯狂闪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白色碎片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那是矿脉之魂最后的反抗。
下一秒。
巨虫的胸口从内部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绽放”。暗红色的能量像盛开的花瓣一样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混合着破碎的晶体、甲壳碎片和粘稠的黑色体液。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周围地面上的晶体碎块全部掀起、吹飞。
巨虫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嘶鸣，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愤怒，还有一丝……解脱？
庞大的身躯缓缓向后倾倒，砸在地面上，引发又一次震动。甲壳表面的暗红色光芒迅速暗淡、熄灭。口盘中央的白色碎片脱落，滚落在地，表面的白光闪铄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化为一块普通的、灰白色的水晶。
它死了。
洞穴中只剩下能量渠道破裂处持续喷发的嘶嘶声，以及洞顶碎屑落下的沙沙声。
凯伦躺在地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胸口撕裂般的疼痛。但他笑了。
“成……成功了……”
暗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银色眼睛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巨虫的尸体。“还没结束。陨石还在。”
凯伦顺着它的目光看向平台中央。
黑色陨石依然在悬浮、旋转。但能量渠道破裂似乎对它产生了影响——表面脉动的暗红色光芒变得不稳定，时亮时暗。周围的空气涟漪也变得紊乱。
峭壁缺口处，终于出现了人影。
莉亚和格罗姆用绳索降下来了。莉亚落地后立刻冲向凯伦，格罗姆则警剔地环顾洞穴，最后目光落在巨虫尸体和陨石上，脸色凝重。
“你还活着！”莉亚跪在凯伦身边，检查他的伤势，“肋骨可能断了，腿也有伤……但还活着！”
“曦光……”凯伦艰难地说。
“幼崽没事，只是昏过去了。”莉亚快速说道，“但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能量喷发和战斗动静太大了，整个迷宫还活着的怪物都会被引过来——”
她的话音未落，洞穴四周的阴影中，响起了密集的爬行声。
比之前更多，更近。
暗影的耳朵竖起，银色眼睛扫视黑暗。“至少二十只……小型守卫。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格罗姆握紧战锤，尽管他受伤的手臂在颤斗。“没退路了。上面那个缺口，也被塌方堵死了。”
凯伦挣扎着坐起来，看向平台上的陨石，又看向洞穴深处那些正在逼近的暗影。
“那就……”他擦掉嘴角的血迹，“在它们过来之前，把那东西解决掉。”
他的手腕上，银色灵纹再次亮起，指向陨石的方向。
这一次，不再有巨虫阻挡在他们和污染源之间。
但时间，也只剩下最后几分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