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在尖锐的耳鸣和全身散架般的疼痛中恢复了意识。
最先感知到的是寒冷。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灵能被过度抽取后的空虚寒意,象有人用勺子挖走了他体内某部分重要的东西,留下一个嘶嘶漏风的空洞。然后才是具体的痛楚:后背撞击岩壁导致的钝痛,灵纹过度使用带来的灼烧感,以及鼻腔、口腔里浓郁的血腥味。
他睁开眼睛——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视野先是模糊的重影,然后缓慢聚焦。
曦光的脸占据了大半视野。幼崽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正用粗糙的舌头一下下舔着他的脸颊,传递来断断续续的、充满担忧的意念:醒醒凯伦醒醒
“我没事”凯伦嘶声说,声音干裂得象两张砂纸在摩擦。他尝试坐起来,但左肩传来剧痛,可能脱臼了,或者更糟。他只能用右手撑着地面,勉强支起上半身。
环顾四周。
他们还在那个布满了被囚禁灵物和络、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系统一样,在洞壁和洞顶上蔓延、分叉、纠缠。晶体表面流动的暗红色光芒变得更加明亮,脉动频率加快,象是那颗畸形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空气也更加粘稠、更加冰冷。每一次呼吸都象在吞咽冰渣,肺叶传来刺痛。灵能环境中的“排斥”和“恶意”几乎凝成实质,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推搡、抓挠着他们的皮肤和意识。
而那些被囚禁在晶体中的灵物数量更多了。
凯伦看到一整群发光的浮游生物被封存在一块巨大的、棺材状的黑色水晶中,它们微小的身体已经大半晶体化,像琥珀中的昆虫,但还在发出最后一点挣扎的光芒。看到一头鹿角已经变成黑色晶体的雄鹿,半个身体被晶体吞噬,仅剩的头颅仰望着洞顶,空洞的眼框里流出黑色的、结晶化的泪水。甚至看到一些人类的残骸——不是现代人,而是穿着古老服饰、可能几百年前误入此地的探险者,他们的骨骼已经被黑色晶体取代,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势,象是在无声地尖叫。
这里不仅是污染的巢穴,更是一座巨大的、活生生的坟墓。
曦光紧紧地贴着凯伦的腿,幼崽传递来的恐惧几乎凝成实质。它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被囚禁的同类和人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哀伤的呜咽。光翼狮对生命的尊重和对死亡的敬畏是刻在血脉里的,眼前这一幕对幼小的心灵冲击太大了。
凯伦轻轻抚摸它的头顶,传递去安慰的意念。但他自己心里也沉甸甸的。这就是污染的真相:吞噬一切,转化一切,将鲜活的生命变成自身扩张的养料和装饰品。
他们来到洞穴的尽头。
这里有一个向下裂开的巨大豁口,象是矿脉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裂形成的。丸夲鉮颤 追蕞薪璋劫豁口边缘极其不规则,布满了尖锐的、像獠牙一样的黑色晶体。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浓郁的、几乎液化的黑暗,以及从深处涌上来的、更加强烈的甜腻腐臭和臭氧味。
而豁口周围的洞壁上,黑色晶体的生长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流向”——所有的晶体脉络都象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朝着豁口深处汇聚、延伸,象是在朝拜某个位于地心深处的君王。
“就是这里。”暗影蹲在豁口边缘,银色眼睛凝视着下方的黑暗,“矿脉裂口的最深处。陨石就在下面。但下去的路”它顿了顿,“不会好走。”
凯伦走到豁口边,小心地探头向下看。灵脉视觉穿透浓郁的黑暗,勉强“看”到下方的结构。
那不是简单的竖井或斜坡。下方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由天然岩洞和黑色晶体生长共同形成的立体迷宫。无数纵横交错的信道、悬空的晶体平台、突然出现的断崖、被晶体堵塞的死路结构混乱得毫无逻辑,象是某个疯狂建筑师的噩梦造物。
更可怕的是,迷宫的“墙壁”和“地板”本身在缓慢地蠕动、生长、变化。黑色晶体象有生命的藤蔓,不断地延伸、分叉、堵塞旧路、开辟新径。这意味着即使他们记住了来时的路,返回时也可能完全走不通。
而且,迷宫深处传来沉重的、有节奏的爬行声。
不是一条腿,不是四条腿,而是无数节肢动物腿脚交替移动时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声音来自多个方向,在迷宫中回荡、重叠,难以判断具体来源和数量。
“下面有东西。”莉亚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装震撼弹的皮囊上,“很多。在移动。”
暗影的耳朵竖起,银色眼睛微微眯起。“晶石吞噬者。不止一只。陨石改造了矿脉中所有的清道夫,把它们变成了自己的守卫。我们刚才干掉的是最大的一只,但下面可能有一个族群。”
族群。
凯伦的心沉了下去。一只已经让他们险死还生,一群的话
“没有退路。”他嘶声说,看向莉亚和暗影,“上面有教团的飞艇,森林被污染蔓延,云鲸号需要时间修复。我们必须下去,找到陨石,摧毁它。”
莉亚深吸一口气,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那就下。但我们需要策略。硬闯是找死。”
暗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迷宫的结构虽然混乱,但能量流动有规律。所有的黑色晶体能量都汇聚向一个点——陨石的内核。你的灵纹能感知能量流向,对吗,共鸣体?”
凯伦点头。手腕上的灵纹此刻正在持续发烫,清淅地标注着下方迷宫能量网络的“主干道”和“支流”。就象血管图,粗壮的能量流汇聚向心脏。
“跟着能量流的主干走。”暗影指示道,“那是到达内核最快的路径,但也最可能遇到守卫。莉亚,你负责警戒后方和侧翼,用你的风感知提前预警。我走最前面,处理突然出现的陷阱和小型威胁。”
它看向凯伦,银色眼睛里的光点微微闪铄。
“至于你,共鸣体。节省体力,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再用灵纹进行深度连接或共鸣。你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你的任务是带路,以及在关键时刻,做出决定。”
凯伦明白暗影的意思。他的灵纹是钥匙,是理解污染本质的工具,但过度使用会先毁掉他自己。他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他调整了一下背包,将曦光重新放进去——下面的地形不适合幼崽自己行走。曦光有些不满地呜咽了一声,但顺从地蜷缩进去,只露出脑袋在外面。
“准备好了吗?”莉亚问,短刀已经出鞘,刀刃上的微光在黑暗中划出淡蓝色的弧线。
凯伦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布满了被囚禁灵物的洞穴,看了一眼那些无声尖叫的残骸,然后转回头,看向下方深不见底的迷宫。
“走。”
他率先踏上了豁口边缘一处向外突出的、覆盖着黑色晶体的岩石平台。平台湿滑不稳,他必须手脚并用才能维持平衡。莉亚紧随其后,动作虽然因为腿伤而有些僵硬,但依然稳健。暗影则象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跃下,落在下方几米处另一块平台上,回头等待他们。
他们开始向下攀爬。
迷宫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有些信道宽得可以并排走三个人,有些窄得需要侧身挤过。有些平台稳固如岩石,有些则一踩上去就发出碎裂的呻吟,随时可能崩塌。黑色晶体像钟乳石一样从头顶垂下,尖锐的末端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落在皮肤上立刻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而那沉重的爬行声,始终如影随形。
有时在左下方,有时在右上方,有时仿佛就在一墙之隔的另一条信道里。声音时远时近,时强时弱,象是在玩一场残酷的捉迷藏。
爬了大约十分钟后,第一次遭遇来了。
不是从正面,而是从侧面。
他们正沿着一条狭窄的、倾斜向下的晶体信道前进,右侧的洞壁上突然炸开一个大洞!破碎的黑色晶体碎片像霰弹一样喷射出来,紧接着,一只体型较小的晶石吞噬者从洞中钻出!
这只比之前那只守护者小得多,大约只有成年鳄鱼大小,但速度极快。它的身体覆盖着粗糙的黑色晶甲,头部是一圈旋转的、布满晶体利齿的口器,象一台活着的钻孔机。十几对节肢在洞壁上快速爬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堵在信道前方,旋转的口器对准他们,发出低沉的、像磨盘转动般的嗡鸣。
“后退!”莉亚喊道,同时掷出一颗震撼弹。
金属球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晶石吞噬者前方。三秒后——
轰!!!
强光和白噪声在狭窄的信道里爆发。即使是背对爆炸的凯伦也感到眼前一白,耳膜剧痛。那只晶石吞噬者显然受到了更直接的冲击,它发出尖锐的嘶叫,身体剧烈抽搐,旋转的口器卡顿了几秒。
暗影抓住机会。黑猫的身影从凯伦脚边窜出,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它跃上洞壁,在晶体凸起上借力两次,然后扑到晶石吞噬者的背部,爪子狠狠撕向晶甲接缝处!
嗤啦!
黑色的汁液喷溅。晶石吞噬者痛得疯狂扭动,想把暗影甩下去。但暗影像黏在它身上一样,爪子深深嵌入晶甲裂缝,银色眼睛冷冷地盯着下方混乱的能量内核。
“凯伦!”暗影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它的内核在头部后方第三节甲壳下!手弩!”
凯伦几乎本能地抬起手弩,搭箭,瞄准。灵脉视觉瞬间锁定暗影指示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核桃大小的、剧烈跳动的暗红色光团。
他扣动扳机。
弩箭离弦,精准地没入甲壳缝隙,扎进那个光团。
晶石吞噬者的动作瞬间僵住。暗红色的光芒从伤口处爆发,沿着甲壳裂缝蔓延,所过之处晶体碎裂、剥落。几秒钟后,这只较小的守卫轰然倒地,化作一堆抽搐的、渐渐失去活性的黑色残骸。
短暂的交手,迅速解决。
但代价是:一颗震撼弹,一支箭。而这样的守卫,下面可能还有几十只,上百只。
而且,爆炸声和晶石吞噬者临死前的嘶叫,在迷宫中传得很远。
远处,那些沉重的爬行声,突然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密集。
象是被惊动的蜂群。
暗影从残骸上跳下来,甩掉爪子上的黑色汁液,银色眼睛望向迷宫深处,眼神凝重。
“它们被引来了。”它说,“很多。我们得快点了。”
凯伦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灵纹。银色的纹路在持续发烫,清淅地指向迷宫深处能量汇聚最强烈的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爬行声也最密集。
没有退路。
他握紧手弩,深吸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
“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