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脉裂口象一道被强行撕开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覆盖着厚厚一层蜂窝状的黑色结晶体。洞口内部没有一丝光线，只有冰冷的、带着甜腻腐臭味的空气从深处涌出，像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凯伦站在裂口边缘，手心紧握着那片温润的翡翠叶符。叶子散发出的微弱生命灵能在周围粘稠的黑暗能量中象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小灯，带来些许安慰。曦光紧贴着他的腿，幼崽的金色绒毛在绝对的黑暗中依然散发着微弱的、温暖的光晕，这是它本能的光灵能释放，既是照明，也是对周围污染能量的无声抵抗。
“准备好了吗？”莉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但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淅。她已经将短刀反握在手中，刀刃上涂抹了一层格罗姆给的、会散发微光的特殊油脂，在黑暗中划出淡蓝色的轨迹。她的绿色眼睛在曦光的光芒映照下显得异常专注。
暗影没有问。黑猫已经率先跃入裂口，深黑色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只有那双眼睛里的银色光点象遥远的星辰，在下方某处稳定地闪铄，指引方向。
凯伦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立刻让他后悔了，冰冷的、充满异味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然后跟着跳了下去。
坠落的时间很短。裂口内部不是垂直的竖井，而是一个徒峭的、布满湿滑晶体碎片的斜坡。他手脚并用才勉强控制住下滑的速度，掌心被锋利的晶体边缘割破，温热的血渗出来，立刻被周围粘稠的黑暗能量“吸走”，留下一种空虚的刺痛感。
滑行了大约二十米，脚下触到相对平坦的地面。曦光从他怀里跳出来，落地时有些跟跄，但立刻站稳，警剔地扫视四周。
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应该是矿脉深处的天然洞穴，原本可能布满了巨大的、散发七彩光晕的水晶簇，象一座地下的星空。但现在，所有的水晶都被污染了。
黑色的晶体像恶性肿瘤一样从洞穴的每一个角落生长出来。它们不是整齐的几何型状，而是扭曲的、枝蔓状的、像血管或神经束一样蔓延纠缠，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微光，有规律地脉动，象一颗巨大而畸形的心脏在跳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和某种甜腻的腐臭味，每一次呼吸都象在吞咽冰冷的、粘稠的浆液。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被污染的水晶簇内部。
许多晶簇中，封存着东西。
不是矿物，不是化石，而是……灵物。
凯伦看到一只巨大的、翅膀已经晶体化的蛾子，被包裹在半透明的黑色水晶中，保持着展翅欲飞的姿态，但复眼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黑色结晶。看到一条多节肢的、象是蜈蚣和甲虫混合体的生物，身体大半被黑色晶体取代，残馀的肢体还在微微抽搐。看到一团不定形的、散发微光的软泥状生物，被晶体从内部刺穿、固定，像标本一样展示着被侵蚀的每一个细节。
它们都还“活着”——至少在灵能层面。凯伦能通过灵纹感知到它们极其微弱、但持续存在的生命反应。但它们被禁锢了，被转化了，被变成了这污染结构的一部分，像电池一样为黑色晶体的生长提供着最后的能量。
“……它们被吃掉了……”曦光传递来一个颤斗的意念，“还活着……但已经不是自己了……”
幼崽的恐惧像冰水一样通过连接涌来。光翼狮对“光”和“生命”有着本能的亲和与保护欲，看到这些灵物被如此扭曲、囚禁，对曦光来说是难以忍受的酷刑。
暗影蹲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岩石上，银色眼睛扫视着这个可怖的洞穴。“这就是污染的真相。”它的声音直接在他们意识中响起，平静得近乎残酷，“黑色陨石不是单纯的物质，它是活的——或者说，是某种‘活着’的概念的具象化。它会侵蚀、转化、同化一切接触到的高浓度灵能，将它们变成自己结构的一部分，变成扩张的养分和武器。”
它抬起一只爪子，指向洞穴深处。
“而这些被转化的灵物，就是它的‘免疫系统’和‘消化器官’。它们守护内核，吞噬入侵者，并将捕获的灵能输送给陨石本身。我们越靠近内核，遭遇的抵抗就会越强，形式也会越……有创意。”
莉亚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握刀的手很稳。“古树长老说，有个‘活物守护者’。是这些被转化的灵物之一，还是别的什么？”
“更糟。”暗影的尾巴轻轻摆动，“是被陨石‘选中’并进行了深度改造的东西。它保留了部分自主意识，但已经完全忠于污染，是陨石意志的执行者。古树的根须就是被它吃掉的。”
凯伦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些被囚禁的灵物身上移开。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于手腕的灵纹。在这里，污染能量的浓度高得可怕，灵纹像浸泡在冰水中的烙铁，不断传来刺痛和灼热交织的怪异感觉。但这也让他感知得更清淅。
他“看”到了能量的流动。
所有的黑色晶体，所有的被囚禁灵物，它们内部的暗红色能量都象血管中的血液一样，沿着特定的路径流动，最终汇聚向洞穴深处的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庞大、混乱、不断脉动的能量源——污染的内核。
同时，他也“听”到了更多。
被囚禁灵物的无声尖叫。它们被封存在晶体中，意识被污染侵蚀，但最深层的求生本能还在挣扎，发出绝望的哀鸣。这些哀鸣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几乎要撕裂理智的背景噪音。
洞穴本身的痛苦呻吟。矿脉是活着的，至少在灵能层面。它被黑色晶体从内部蛀空、改造，就象一个人的骨骼被替换成了恶性的肿瘤，每一刻都在承受着无法形容的剧痛。
还有一种更隐蔽、更危险的“声音”——来自黑色晶体生长本身的低语。那不是语言，而是某种规律的、像心跳或呼吸般的灵能脉动，在不断地重复着一个简单的指令:生长。扩张。转化。同化。
这种脉动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周围的一切，包括他们。
凯伦感到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有些迟钝，像蒙上了一层薄纱。一些阴暗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这么痛苦，为什么不放弃呢？沉入黑暗就好了，变成晶体的一部分，就不用再挣扎了……
“凯伦！”
莉亚的声音象一记鞭子抽在他意识上。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地伸向旁边一根黑色晶体，指尖距离那流动着暗红色微光的表面只有不到一寸。他立刻缩回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里的污染会侵蚀心智。”暗影警告道，声音严肃，“保持清醒，专注于你的目的。回忆那些你想保护的东西——你的小狮子，你的同伴，外面的森林，甚至那棵快死的古树。任何能让你锚定自我的东西。”
凯伦低头看向曦光。幼崽正用琥珀色的眼睛担忧地看着他，传递来温暖的、坚定的意念:我在。
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然后他看向洞穴深处，看向能量汇聚的方向。
“内核就在那边。”他嘶声说，“但路径……被东西挡住了。”
通过灵脉视觉，他看到在通往内核的主干道上，盘踞着一团极其庞大、极其混乱的灵能聚合体。那不是静态的晶体结构，而是活物——一个由黑色晶体和多种被转化灵物的残骸拼接而成的、不断蠕动变化的怪物。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象一滩会自主移动的、长满晶体尖刺和扭曲肢体的烂泥，散发出纯粹的恶意和饥饿。
那就是守护者。
而更可怕的是，凯伦能感觉到，那个守护者似乎也感知到了他们。它那团混乱的能量内核微微转向他们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一种被“注视”的冰冷感瞬间攫住了凯伦的脊椎。
“它发现我们了。”莉亚低声说，已经摆出了战斗姿态，“准备——”
话音未落，守护者动了。
它不是冲过来，而是……“流淌”过来。
庞大的、不定形的身体像融化的焦油一样沿着地面和洞壁蔓延，速度极快，所过之处留下一条冒着黑烟的、结晶化的痕迹。它的表面不断凸起、凹陷，形成临时的口器、触手、尖刺，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晶体摩擦声。
暗影第一个做出反应。黑猫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不是隐形，而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跃上了洞顶，倒挂在黑色晶体丛中，深黑色的毛皮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银色眼睛象两颗冰冷的星辰。
“分散！”莉亚吼道，同时双手结印，一道旋转的风刃在她身前凝聚，劈向流淌过来的黑色物质。
风刃切入那团烂泥般的身体，溅起一片黑色的、粘稠的汁液。但伤口几乎瞬间愈合，被切开的部位迅速生长出更多的晶体尖刺，反而让它的体积更大了些。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莉亚一边后撤一边喊，“它再生太快了！”
凯伦拔出格罗姆给的手弩，搭上一支箭，但尤豫了。该射哪里？这怪物没有明显的要害。曦光在他脚边发出低吼，金色绒毛竖起，准备喷吐光焰，但凯伦按住了它——在这种高浓度污染环境中使用光灵能，就象在油库里点火，可能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守护者已经蔓延到他们面前十米处。它的一部分身体抬起，凝聚成一根粗壮的、布满倒刺的晶体触手，像鞭子一样抽向莉亚！
莉亚灵活地后跳，触手抽在地面上，碎石和晶体碎屑飞溅。但触手落地后没有收回，而是像植物的根系一样扎进地面，然后从莉亚落脚点的下方猛地刺出！
“小心！”凯伦喊道，但太迟了。
尖锐的晶体刺破土而出，直刺莉亚的脚底。红发少女在空中勉强扭身，晶体刺擦着她的小腿划过，割开皮肉，鲜血飞溅。她闷哼一声，落地时跟跄了几步。
血腥味似乎刺激了守护者。它发出一种低沉的、象是无数玻璃碎片摩擦的啸叫，整个身体更加狂暴地涌动，分裂出更多的触手和尖刺，象一片活着的荆棘丛林，朝受伤的莉亚包围过去。
凯伦的心脏狂跳。他必须做点什么，现在！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灌注进手腕的灵纹。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理解”。
他要理解这个怪物的本质，找到它的弱点。
灵纹剧烈发烫，像烧红的铁丝烙在皮肤上。海量的、混乱的信息洪流般涌入: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灵物残骸的痛苦尖叫，黑色晶体生长时的贪婪低语，污染内核下达的简单指令，还有……一个微弱的、被埋藏在所有噪音之下的、属于这个怪物“原本形态”的碎片记忆。
凯伦抓住了那个碎片。
他“看见”了，在三个月前，陨石坠落之前。
一只巨大的、温和的“晶石吞噬者”——一种以矿脉中的杂质和惰性晶体为食，帮助净化灵能流动的地下灵物。它象一条温和的巨虫，在矿脉隧道中缓慢穿行，用口器研磨、消化那些会阻塞灵脉的废弃物，是矿脉生态系统重要的清道夫。
然后陨石坠落，污染爆发。
晶石吞噬者首当其冲。它试图吞噬那些黑色晶体——这是它的本能，清理异物。但黑色晶体不是普通的杂质，它们是活着的污染。晶体反过来侵蚀了它，侵入了它的灵能回路，篡改了它的本能，将“清理”变成了“吞噬一切有序灵能”，将“温和的清道夫”变成了“疯狂的守护者”。
它被改造了，被扭曲了，但它最深层的意识还在某个角落挣扎，发出微弱的哀鸣:
不想……伤害……痛……控制不了……
凯伦睁开眼睛，看向那个正在攻击莉亚的怪物，看向它那不断变化、充满恶意的形态。现在他看到了更多:在那些黑色晶体和扭曲肢体之下，隐约可见巨虫原本的甲壳轮廓；在那些疯狂的攻击动作中，偶尔会出现一丝不协调的僵硬，象是身体在抗拒命令；在那团混乱的能量内核最深处，还有一个极其微小、但依然存在的、属于原本那个温和生物的灵光。
那就是突破口。
“莉亚！”凯伦吼道，“攻击它的左后侧！甲壳接缝处！那里有它原来的结构，防御较弱！”
莉亚没有尤豫。她忍着腿上的伤痛，再次结印，这一次不是分散的风刃，而是一道高度压缩的、旋转的气流钻头，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地射向凯伦指出的位置！
噗嗤！
气流钻头贯入甲壳接缝，黑色的汁液和破碎的晶体碎片爆开。守护者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啸叫，整个身体剧烈抽搐，攻击莉亚的动作明显迟滞。
有效！
但还不够。伤口在缓慢愈合，怪物的注意力开始转向凯伦——这个看穿了它弱点的人类。
更多的触手从主体分裂出来，象一片蠕动的森林，朝凯伦和曦光涌来。
暗影的声音突然在凯伦意识中响起，急促而清淅:
“共鸣体！用你的灵纹，共鸣它最深层的那个碎片！唤醒它原来的意识，哪怕只有一瞬间！那会创造机会！”
凯伦咬紧牙关。这很危险——将自己的意识与那个被污染的怪物直接连接，就象把手伸进绞肉机。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地面上，手腕上的银色灵纹光芒大盛。他将意念顺着地面，顺着那些流淌过来的黑色物质，逆流而上，象一根针，刺向守护者能量内核最深处那点微弱的、属于原本晶石吞噬者的灵光。
接触的瞬间，剧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灵魂被污染的剧痛！无数疯狂的、充满恶意的意念像烧红的铁水倒灌进他的意识，想要将他同化、吞噬！
凯伦惨叫出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但他没有退缩，死死守住灵纹的那一点清明，将曦光传递过来的、温暖的光灵能作为最后的屏障，然后向那点微弱的灵光，传递出最清淅的意念:
醒来！
记住你是谁！
你守护矿脉，不是摧毁它！
那一瞬间，守护者所有的动作完全停滞。
它那庞大的、不断变化的身体僵在原地，表面的晶体停止了脉动。那些攻击的触手软垂下来。混乱的能量内核深处，那点微弱的灵光猛地亮了一下，虽然短暂，但足够清淅。
就是现在！
“莉亚！暗影！”凯伦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攻击内核！它停住了！”
莉亚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她双手同时结印，周围所有的气流被她强行抽空、压缩，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透明长矛，对准守护者能量内核的位置，全力投射！
暗影也从洞顶跃下，深黑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爪子在那一刻暴涨出银色的、像月华般冰冷的锋芒，直刺同一个点！
轰——！！！
剧烈的能量爆炸将整个洞穴照得一片惨白。
凯伦被冲击波掀飞，重重撞在洞壁上，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最后残留的感知，是曦光焦急的舔舐，和远方矿脉深处传来的、更加不祥的脉动。
污染的内核……被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