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的意念象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粘稠而悲伤的意识之海中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古树巨大的树干微微震颤,树皮裂缝中渗出的黑色液体流速加快,滴落在地面的晶体碎屑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那些缠绕着矿脉的根须缓缓蠕动,像沉睡的巨蟒被惊扰,表面的黑色晶体随着动作折射出暗红色的光。
“……治疔?污染?”
古树的意念缓慢、低沉,每一个词都象是从极深的地底艰难地挤出,带着亿万年来沉积的疲惫和怀疑。它那几乎完全被黑色晶体复盖的根系微微收紧,凯伦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
“人类……总是说得好听……然后拿走一切……”
树干的裂缝处,一块焦黑的树皮剥落,露出下面腐烂的、流淌着黑色脓液的组织。那腐烂的伤口中,隐约可见细小的、像黑色水晶碎片一样的东西在生长,像某种恶性的肿瘤。
“三百年前……一群穿着长袍的人类……说可以帮我们‘优化’灵脉……他们带走了三块‘共鸣水晶内核’……然后矿脉的灵能流动就变得不稳定了……”
“两百年前……又一队人类……说是‘研究生态’……他们砍掉了十七棵我的子孙……挖走了根须做标本……然后那片局域的植物就再也没有开花……”
古树的意念中充满了时间积累的伤痛。对人类,它有着太多不愉快的记忆。掠夺、欺骗、破坏,这些概念在它漫长的生命中不断重复,像年轮一样刻进了意识深处。
凯伦站在原地,双手依然举着。他没有辩解,没有承诺,只是静静地“倾听”。通过灵纹的连接,他能感受到古树意念中那种沉重的、几乎要将灵魂压垮的痛苦。那不仅仅是身体被侵蚀的痛苦,更是看着自己守护了无数岁月的森林和矿脉正在死去,而无能为力的绝望。
曦光站在他脚边,幼崽昂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古树。它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种悲伤,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哀伤的呜咽声。然后,它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幼崽迈开还有些跛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向古树。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金色绒毛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微光。走到距离古树根系大约三米的地方——那里地面已经复盖了一层黑色的、晶体化的黏液——它停下,然后缓缓趴下,将前爪并拢,脑袋轻轻放在爪子上。
这是一个臣服的姿势。在光翼狮的族群文化中,幼崽对长辈、弱者对强者表示敬意和信任的姿势。
曦光传递出一个简单而纯粹的意念:
我在痛。你也痛。我们一样。
古树的震颤停止了。
那些缓慢蠕动的根须静止下来。树干裂缝中流淌的黑色液体流速减缓。巨大的、半枯萎的树冠上,仅存的几片焦黄叶子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长时间的沉默。
在这沉默中,凯伦能感觉到古树的“目光”——不是视觉,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感知方式——在他们身上来回移动:从曦光身上温暖而纯净的光灵能,到凯伦手腕上那圈复杂而神秘的银色灵纹,再到后面保持警剔但并未进攻的莉亚和暗影。
终于,古树的意念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怀疑,多了几分……好奇?
“……年轻的太阳之子……与古老血脉的共鸣者……还有……影之眷属?奇怪的组合……”
它显然认出了曦光的种族(太阳之子是古语中对光翼狮的尊称),也感知到了凯伦灵纹的特殊,甚至对暗影的身份也有所猜测。凯伦注意到,当古树提到“影之眷属”时,暗影深黑色的耳朵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你们……真的不同?”
古树的意念中,痛苦依然占据主导,但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就象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突然看到远处一点模糊的光,虽然不敢相信,但还是忍不住想靠近看看。
凯伦深吸一口气,放下手臂。他没有说话,而是用行动回答。
他走到曦光身边,同样在古树根系前坐下,然后伸出右手,轻轻按在地面上——按在那些黑色晶体和黏液的边缘。手腕上的银色灵纹亮起微光,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共鸣”。
他将自己的意识,通过灵纹和与曦光的连接,完全敞开了。
不是单向地接收古树的痛苦,而是双向地、平等地分享。
他分享了自己的记忆碎片:尘光镇文档室里孤独的抄写员,手腕空空如也的无脉者,父亲留下的笔记和吊坠。分享了发现曦光时的震惊和怜悯,藏匿幼崽时的紧张和决心。分享了灵纹觉醒时的剧痛和困惑,跳崖逃亡时的绝望和侥幸。分享了风暴中理解水母和触手痛苦时的共感,以及决定深入污染源时的恐惧和决心。
这些记忆杂乱、破碎,充满了人类的脆弱和不完美。但它们是真实的,没有掩饰,没有美化。
古树的意念波动变得剧烈。它“看见”了凯伦作为一个无脉者被排斥的孤独,那感觉与它作为古老守护者被人类不断掠夺的孤独产生了共鸣。它“感受”到凯伦为了保护曦光而爆发出的勇气,那让它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也曾为了保护森林而挺身对抗入侵者。它“理解”了凯伦想要治疔污染的决心,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出于征服,而是最朴素的“不想看到生命痛苦”。
“……我……明白了……”
古树的意念变得柔和了一些,像融化的冰川,虽然依旧冰冷,但至少开始流动。
“你的心……是清澈的……不象那些穿着黑袍的人类……他们的心……被苍白色的火焰烧得只剩贪婪……”
黑袍?苍白色火焰?
凯伦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了污染源能量内核深处的那个教团“印记”。果然,教团和这里的污染有关。
古树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想法。巨大的树干缓缓转向一侧,露出背面——那里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不是自然腐烂,也不是黑色晶体侵蚀,而是一道整齐的、贯穿性的裂痕,边缘焦黑碳化,象是被极高温的火焰瞬间灼烧过。伤口深处,黑色晶体的生长尤其密集,象是那道伤口为污染打开了方便之门。
“三个月前……一颗黑色的星星……从天空坠落……击穿了矿脉的内核……”
古树的意念开始展示记忆片段。
不是语言描述,而是直接的、沉浸式的“景象”,通过灵能连接投射进凯伦、曦光,甚至后面莉亚和暗影的意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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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翡翠林域的夜空。
古树通过根系与矿脉的连接,感知着大地深处的灵能脉动,也通过树冠与森林的共鸣,聆听着夜风的低语。那是一个平静的夜晚,雾气如常流动,星辰在雾霭后朦胧闪铄。
然后,一道暗红色的轨迹撕裂了天空。
那不是流星——流星是燃烧的,是明亮的。这道轨迹是纯粹的黑暗,边缘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晕,象是伤口渗出的血。它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笔直地坠向翡翠林域深处。
古树感觉到矿脉的灵能开始紊乱。象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涟漪疯狂扩散。森林中的灵物们从睡梦中惊醒,发出惊恐的鸣叫。风变得狂暴,雾气被搅乱。
黑色轨迹击中了矿脉所在的山谷。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声沉闷的、象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呻吟。撞击点升腾起黑色的烟尘,混合着破碎的水晶粉末,形成一团缓慢扩散的云。
古树试图通过根系探查。它的根须延伸向撞击点,但接触到的瞬间,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能量顺着根须倒灌而来!那是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死亡,不是衰败,而是某种更可怕的、想要将一切有序转化为混乱的“侵蚀”。
它立刻切断了那部分根须的联系,但已经晚了。黑色的能量像瘟疫一样,顺着矿脉的灵能网络迅速扩散。水晶开始变色,从纯净的七彩变成污浊的墨黑。被侵蚀的水晶又释放出更多的黑色能量,感染周围的一切。
三天后,第一批被感染的生物出现:藤蔓变得狂躁,表面浮现黑色纹路;昆虫甲壳结晶化,行为失控;甚至连土壤中的微生物群落,都开始分泌黑色的、腐蚀性的黏液。
一个月后,污染扩散到山谷边缘。古树自己的根系也开始被侵蚀。它试图用自身的生命灵能抵抗,但那种黑色能量具有可怕的同化能力,会将它纯净的灵能污染、转化,变成壮大自身的养分。
它节节败退。根系被一寸寸染黑,树干出现腐烂的伤口,枝叶枯萎。森林在哭泣,矿脉在哀嚎,而它只能眼睁睁看着,用尽最后的力量维持一小片局域的相对洁净——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大厅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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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片段结束。
凯伦睁开眼睛,感到一阵虚脱。共享古树的记忆消耗巨大,那些被侵蚀的痛苦、无能为力的绝望、看着家园死去的悲伤,都真实地烙印在了他的意识里。他额头渗出冷汗,曦光蹭过来,用温暖的绒毛贴着他的手臂。
莉亚的脸色也苍白了几分,显然也接收到了部分记忆。暗影则安静地蹲在一旁,深黑色的眼睛里银色光点缓慢旋转,象是在分析什么。
“那颗黑色的‘星星’……”凯伦嘶声问,“它是什么?现在在哪里?”
“在矿脉最深处……”古树的意念变得更加虚弱,显然展示记忆消耗了它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撞击点形成了一个洞穴……黑色的石头就在那里……它没有碎……它在……生长……”
生长?陨石自己在生长?
“而且……有活物守护……”古树的意念中透出明显的恐惧,“不是矿脉原有的灵物……也不是森林的生物……是随着黑色石头一起来的……很危险……”
它顿了顿,象是在尤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我曾派出一支根须探索……在靠近洞穴的地方……我的根须被……吃掉了……不是被咬断……是被溶解、同化……变成了黑色晶体的一部分……那个守护者……它渴望一切有序的灵能……想要把一切都变成它的样子……”
凯伦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活物守护者?会溶解、同化其他生命?
“我们必须下去。”他看向莉亚和暗影,眼神坚定,“找到那颗陨石,解决它。否则整个翡翠林域都会完蛋。”
莉亚点头,短刀握紧。暗影没有表态,但尾巴轻轻摆动,表示知道了。
古树沉默了很久。最后,它那巨大的、半枯萎的树冠缓缓倾斜,一根相对完好的枝条垂下来,枝条末端有一片焦黄但依然完整的叶子。叶子脱离枝条,缓缓飘落,落在凯伦手中。
那不是普通的叶子。入手温润,像玉石一样有质感,表面有天然的、发光的叶脉纹路,散发出微弱但纯净的生命灵能。
“翡翠叶符……”古树的意念像最后的叹息,“带着它……森林的植物灵物会视你为友……必要时……可以召唤它们协助……但只能用一次……我的力量……只够维持一次召唤了……”
凯伦小心地收起叶子,感觉它象一小块温暖的炭火,贴在心口的位置。
“谢谢您。”他真诚地说。
古树没有再回应。它的意念开始涣散,象是完成了最后的托付,终于可以允许自己沉入更深的疲惫和痛苦中。树干上的裂缝扩大,黑色液体加速流淌。那些仅存的叶子,又凋落了两片。
凯伦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棵正在死去的古老守护者,然后转身,走向大厅深处——那里有一条向下倾斜的、被黑色晶体完全复盖的隧道入口。
矿脉裂口,深不见底。
暗影走到最前面,银色眼睛照亮了隧道前几米的黑暗。
“走吧。”黑猫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下面的路……更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