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脉裂口象一张贪婪的巨嘴,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声音。
踏入黑暗的瞬间,凯伦感觉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不是绝对的寂静——地下深处传来晶体生长的细微爆裂声,远处有水滴落入水潭的空洞回响,空气流动时摩擦晶体表面发出风铃般的轻鸣——但这些声音都象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模糊而遥远。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灵能层面。
在外面时,翡翠林域的灵能虽然紊乱,但至少是“流动”的,象一锅煮沸的汤,混乱却充满生命力。而在这里,在矿脉内部,灵能变得……“粘稠”。像凝固的糖浆,像沉重的淤泥,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粘稠的能量浆液中穿行,带来巨大的阻力。
更可怕的是“声音”。
不是听觉意义上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无数灵能意念的嘈杂低语。
凯伦手腕上的灵纹像突然被扔进沸水中的温度计,猛地发烫。那些新生的、星点般的分支全部亮起,被动地、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环境中的信息洪流。他来不及关闭感知,无数破碎的意念碎片像冰雹般砸进他的意识:
“……痛……根须在腐烂……黑色的血在流淌……”
那是一个苍老的、缓慢的意念,来自矿脉岩壁本身——不,来自生长在岩壁缝隙中的、某种古老的地衣或苔藓群落。它们的根系扎进岩石深处,最先接触到从矿脉内核蔓延上来的黑色晶体,正在被缓慢地侵蚀、转化。
“……逃……必须逃……巢穴被染黑了……孩子们在哭……”
更尖锐、更恐慌的意念。来自岩缝深处的小型灵物,可能是晶壳鼠或苔藓蜥蜴之类的生物。它们在矿脉中筑巢,现在家园被污染入侵,本能驱使它们逃窜,但出口已经被黑色晶体封堵,只能在迷宫里绝望地打转。
“……冷……好冷……光在哪里……”
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意念。来自那些还未被完全侵蚀的水晶簇。它们原本是矿脉的“神经末梢”,传递着大地深处的灵能脉动,现在却被黑色晶体包裹、隔离,像被活埋的人,在黑暗中慢慢窒息。
这些意念杂乱无章,重叠交错,有的清淅,有的模糊,但都浸透了同一种情绪:痛苦。纯粹的、无处可逃的痛苦。
凯伦跟跄了一步,手扶住冰冷的晶体岩壁才没有摔倒。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再次涌出——过度信息输入的冲击。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创建一道简陋的“过滤屏障”,只允许最强烈的、最关键的意念通过。
但即便如此,那嘈杂的低语依然象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不断地嗡嗡作响。
“坚持住。”莉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她扶住凯伦的手臂,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短刀,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警剔地扫视。“你的灵纹……在发光。”
凯伦低头。手腕上的银色纹路确实在发光,但不是主动激活时的明亮光芒,而是一种微弱的、脉动的荧光,像深海鱼类的生物光。纹路的结构变得更加清淅,那些新生的小分支像细密的根须,随着他心跳的节奏微微搏动。
它们在“学习”。在记录这种污染环境下的灵能特征,在调整自身的共鸣频率以适应粘稠的能量浆液。
这既是进化,也是负担。
“跟着我。”暗影的声音直接在他们意识中响起,平静得象在自家花园散步。黑猫走在最前面,深黑色的爪子踩在覆盖着细碎晶体粉末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的眼睛在黑暗中象两盏小灯,银色光点缓缓旋转,似乎在观察、分析、记忆复杂的路径。
他们沿着一条天然形成的、倾斜向下的晶体隧道前进。隧道壁是半透明的,内部嵌着大大小小的水晶簇,有些还散发着微弱的彩光,有些已经完全被黑色晶体复盖,像坏死的血管。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烈的矿物质和某种甜腻的腐臭味。
越深入,低语越嘈杂。
凯伦开始能分辨出更多“声音”的质地:
树木的痛苦呻吟——不是一棵树,而是整片森林的根系网络,通过地下岩脉传递上来的集体悲鸣。它们的根须在矿脉上层土壤中蔓延,最先吸收到被污染的地下水,现在正经历着缓慢的、全身性的坏死。那种痛苦是深沉的、缓慢的、无法摆脱的,象一个人看着自己的肢体一寸寸腐烂。
小动物恐慌的逃窜意念——老鼠、蜥蜴、甲虫、飞蛾……所有生活在矿脉外围和浅层的生物,都在疯狂逃窜。但它们的“路”在灵能层面清淅可见:无数细微的、颤斗的意念光点象受惊的萤火虫群,在迷宫般的隧道和岩缝中横冲直撞,大部分撞上死路,或者被突然生长的黑色晶体封堵,最终在绝望中熄灭。
地下水流淌的哀歌——翡翠林域的地下水资源丰富,无数暗河和泉眼在岩层中穿行。现在,这些水流携带着黑色的污染能量,像毒液一样注入整片森林的循环系统。水流的意念空灵而悲伤,它没有智慧,只有最基础的“存在”和“流动”的本能,但它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污浊”,正在将死亡带给它所滋润的一切。
这些意念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痛苦的网络,笼罩着整个矿脉局域。
凯伦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他感觉自己像赤身裸体地站在一场永不停止的、充满尖叫和哭泣的暴风雨中,无处躲藏。
就在这时,怀里的曦光动了。
幼崽从背包里探出更多身体,金色绒毛在黑暗中散发出极其微弱、但纯净温暖的微光。它用头顶蹭了蹭凯伦的下巴,然后传递来一个清淅的、稳定的意念:
我在。
不是语言,而是一团温暖的、毛茸茸的“存在感”,像寒冷冬夜里的篝火,像暴风雨中的避风港。同时,曦光开始主动释放光灵能——不是攻击性的爆发,而是像呼吸一样,轻柔地、持续地流淌出来,顺着与凯伦的连接,注入他的灵纹。
金色的光灵能与银色的共鸣灵能交融。
瞬间,凯伦意识中的嘈杂低语被隔开了一层。就象戴上了一副隔音耳罩,那些痛苦的意念依然存在,但变得遥远、模糊,不再直接冲击他的神智。曦光的光灵能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温暖的护罩,包裹着他的心神,抵御着外界负面意念的侵蚀。
凯伦感激地抚摸曦光的头顶。幼崽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但传递来的意念很认真:保护凯伦。
他们继续深入。
隧道开始分叉,变得象迷宫一样复杂。有些岔路被坍塌的晶体堵塞,有些则通向深不见底的竖井或布满锋利晶簇的死胡同。暗影的指引变得至关重要——它似乎对这里的结构了如指掌,总是在岔路口毫不尤豫地选择一条,甚至能提前预警:“左边那条路,三十步后有陷阱,晶体结构不稳定。”
有一次,他们经过一段狭窄的信道,两侧岩壁上复盖着蜂窝状的黑色晶体。凯伦通过灵纹感知到那些晶体内部有微弱的生命反应,象是某种虫卵。暗影立刻警告:“别碰,别停留。那些是‘晶化寄生虫’的巢,惊动了会引来母体。”
他们加快速度通过,身后传来细碎的、像玻璃摩擦的声响,但最终没有东西追来。
随着深入,环境变得更加诡异。
隧道的墙壁开始“生长”。不是植物,而是黑色晶体像活物一样,从岩缝中缓慢地挤出、延伸,形成扭曲的、像血管或神经束一样的结构。这些结构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微光,有规律地脉动,象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
空气变得更加粘稠,呼吸都需要用力。凯伦手腕上的灵纹发光变得明显,那些新生的小分支末端,开始浮现出极淡的、与黑色晶体灵能频率相反的银色微光——这是灵纹在适应环境后,自发产生的“抗性”或“免疫力”。
而曦光的保护,也开始显露出代价。幼崽的金色绒毛变得暗淡了一些,呼吸变得稍显急促。维持光灵能护罩的消耗不小,尤其是在这种压制光灵能的环境里。
“快到了。”暗影突然停下脚步,蹲在一块凸起的、相对干净的水晶平台上。它转头看向隧道深处,银色眼睛里的光点变得锐利。“前面就是矿脉内核区的边缘。但有个‘守门人’。”
凯伦和莉亚也停下。莉亚已经拔出了短刀,风语灵脉在周围形成微弱的气流护盾,虽然在这种粘稠环境中效果大打折扣,但至少能预警突然的袭击。
“守门人?”凯伦压低声音,同时将灵脉视觉聚焦向前方。
隧道在前方五十米左右扩大,形成一个天然的穹顶大厅。大厅中央,一棵巨大的、根系直接扎进水晶矿脉的古老树木矗立在那里。
那树看起来已经半死不活。树干直径超过三米,树皮粗糙开裂,裂缝中渗出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粘稠液体。枝叶大半枯萎,仅存的几片叶子也是焦黄色,边缘卷曲。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根系——那些粗壮的根须像巨蟒一样缠绕、钻进下方的水晶矿脉中,而矿脉表面,黑色的晶体正顺着根须向上蔓延,已经侵蚀到树干基部。
树木的痛苦,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凯伦能“听见”它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呻吟,那声音不再破碎,而是连贯的、充满智慧的悲鸣:
“……人类……又是来掠夺的么……”
这意念不是对他们说的,而是树木本身持续散发出的、对“人类”这个概念的固有印象。显然,在过去的岁月里,它见过不少闯入者,而结局都不愉快。
暗影的声音在凯伦意识中响起:“古树长老,翡翠林域最古老的居民之一。它的根系与矿脉共生,能感知整片森林的健康。现在它快死了,但还没完全被污染控制。如果你能获得它的信任……”
黑猫顿了顿。
“……也许我们能知道更多真相。”
凯伦深吸一口气,将曦光从背包里完全抱出来。幼崽虽然疲惫,但站在地上,昂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古树巨大的、悲凉的轮廓。
他看向莉亚,红发少女点了点头,短刀微微放低,表示不会主动攻击。
然后,凯伦迈步,走向大厅,走向那棵正在死去的古树。
他举起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同时,他通过灵纹,将自己最清淅的、最善意的意念传递出去:
“我们不是来掠夺的。”
“我们来帮忙治疔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