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在黑色晶体丛中狂奔，身后是数十条尖端凝聚着猩红光芒的晶体藤蔓，它们像被激怒的毒蛇群，紧追不舍。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背后的背包随着奔跑剧烈晃动，曦光在里面发出细微的呜咽，但幼崽很懂事地没有挣扎，只是用爪子死死勾住内衬的软垫。
凯伦的引开计划奏效了——或者说，过于奏效了。
当他将灵纹共鸣频率调整到最大，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显眼时，整个山谷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不仅是那些晶体藤蔓，连地上爬行的多足虫、空中飞舞的黑色飞蛾、甚至那些缓慢移动的软泥状生物，都齐刷刷转向他的方向。
饥饿。转化。更多。
污染源的意念像潮水般涌来，纯粹而贪婪。它没有智慧，只有吞噬的本能，而凯伦身上那种纯净、有序的灵能，对污染源来说就象饕餮眼中的盛宴。
所以他跑。
沿着山脊狂奔，跳下陡坡，在巨大植物的根系间穿梭，踩过覆盖着黑色黏液的苔藓。身后不断传来能量光束撕裂空气的尖啸，暗红色的光弹打在周围的树干、岩石、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冒着黑烟的、结晶化的坑洞。
不能停。不能回头。
但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凯伦能感觉到体力的快速流失，后背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而裂开，温热的血浸透了衣服。而且他正在远离莉亚和格罗姆——远离他们可能布置好的反击点。
必须改变策略。
凯伦冲进一片相对密集的晶簇丛。这些晶簇有半人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结壳，但缝隙间还残留着一些未被完全侵蚀的、散发微弱彩光的水晶。他躲在一块较大的晶簇后面，蜷缩身体，屏住呼吸。
同时，他将灵纹的共鸣频率急剧降低，从“显眼的篝火”变成“微弱的馀烬”。
追逐的晶体藤蔓在晶簇丛外停下，尖端的光芒闪铄不定，象是在搜索突然消失的目标。它们缓慢地摆动，尖端扫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凯伦的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将意识沉入灵纹，沉入与曦光的连接，然后尝试做一件更大胆的事:感知污染源的“视野”。
既然污染源通过那些能量节点和晶体藤蔓感知外界，那么反过来，他是否也能通过这些连接，窥探污染源本身的“感知”？
小心翼翼地，他探出意念的触须，触碰最近的一条晶体藤蔓的能量丝线——不是节点内核，而是连接网络中较细的一根旁支。
瞬间，破碎的、扭曲的“图象”涌入脑海。
不是视觉，而是某种更基础的感知:热量分布，灵能浓度，生命迹象，运动轨迹。在污染源的感知中，整个世界被简化成了几个参数:可吞噬的灵能源(明亮的光点)、障碍物(暗色的块状)、同化过的局域(均匀的暗红色)、以及……入侵者。
凯伦看到了“自己”。
在污染源的感知里，他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形，而是一团不稳定的、闪铄的银色光点，散发着诱人的纯净灵能。这团光点刚才还很明亮，现在突然变得极其微弱，几乎要消失在背景噪音中，但残留的“味道”还在。
污染源困惑了。它简单的逻辑无法理解目标为何突然“消失”，只能命令所有感知单位在目标最后出现的位置附近反复扫描。
就是现在。
凯伦从晶簇后探出头，手弩抬起，瞄准不远处一条晶体藤蔓基部那个跳动着的暗红色节点。
箭矢破空。
在污染源的感知中，那支箭只是一小团微弱的、快速移动的金属信号，不属于可吞噬的灵能源，优先级很低。它没有做出反应。
箭矢精准命中节点。
符文亮起，灵能过载。
那条藤蔓剧烈抽搐，暗红色的光芒从节点处炸开，沿着藤蔓的黑色晶体结构蔓延，所过之处晶体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藤蔓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其他藤蔓立刻转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但凯伦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象幽灵一样在晶簇间移动，每次只暴露极短的时间，射出精准的一箭，然后立刻转移，同时调整灵纹的共鸣频率，让自己在污染源的感知中时而微弱时而明显，制造混乱。
一条，两条，三条……
他清理出了一个缺口。
但体力也在急剧消耗。手弩的箭矢只剩最后五支。鼻腔又涌出温热的液体——过度使用灵纹带来的反噬。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污染源的“注意力”正在从这些分散的藤蔓上收回，重新聚焦到矿脉深处那个庞大的内核。就象一个人被蚊子反复叮咬后，不再理会具体的叮咬点，而是准备一巴掌拍死整个局域的蚊子。
必须回去了。莉亚和格罗姆需要时间，而他争取到的时间不多了。
凯伦开始向山脊方向撤退，沿着来时的路。但情况已经不同——那些被他“杀死”的藤蔓瘫倒的地方，黑色晶体正在缓慢地重新生长，从矿脉主干方向延伸出新的、更细的丝状晶体，试图修复损坏的节点。
污染源的再生速度比预想的快。
他必须赶在那些藤蔓完全恢复前，回到莉亚和格罗姆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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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脊凹陷处，莉亚和格罗姆的准备工作到了最后阶段。
矮人将三块符文金属板拼接成三角形，每块板子的边缘都用银粉画上了连接符文。他在三角形中央放置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浑浊的黄色晶体——那是从云鲸号引擎室应急储备里取出的“过载灵能核”，通常用于紧急重启引擎，但也能改造成一次性的大威力爆炸设备。
“定向爆破。”格罗姆一边调整金属板的角度，一边解释，“这些符文板会引导爆炸能量集中向一个方向，就象用透镜聚焦阳光。理论上，只要对准污染源的内核，一发就能把它炸个洞。”
“理论上？”莉亚蹲在旁边，手里握着几根细长的金属探针——那是用来远程触发设备的引信。
“我没在灵脉癌变的环境下试过这玩意儿。”格罗姆诚实地说，“紊乱灵能可能会干扰符文引导，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把我们都炸上天。”
莉亚沉默了几秒。“凯伦争取到的时间不多了。我感觉到那些藤蔓的活性在恢复，而且矿脉深处的能量波动越来越不稳定，象是……在准备什么。”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凯伦的呼喊:
“莉亚！格罗姆！我回来了！”
两人抬头，看到凯伦从晶簇丛中冲出来，身上沾满黑色的黏液和晶屑，脸色苍白，鼻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痕迹，但眼睛依然明亮。他背后的背包里，曦光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但看到他们时还是发出了微弱的、欣喜的呼噜声。
“你没事吧？”莉亚迎上去，快速检查凯伦的状况。
“暂时。”凯伦喘息着，“但污染源快反应过来了。它开始修复被我破坏的节点，而且内核的能量在……聚集。象是要释放什么大范围的东西。”
格罗姆的脸色沉了下去。“不能让它完成。我们的设备还需要至少十分钟才能完全校准和固定。”
“我们没有十分钟。”凯伦看向矿脉方向。即使不用灵脉视觉，他也能看到，矿脉主干被黑色晶体复盖最厚的那片局域，此刻正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暗红色光晕，象一颗即将炸开的心脏。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凯伦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象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我们不能一直逃。教团的飞艇在外面等着，森林里的污染在扩散，云鲸号修好也需要时间。即使我们这次炸掉了污染源，如果教团追进来，或者污染从别的地方再次爆发，我们还是死路一条。”
他看向莉亚和格罗姆。
“必须找到污染的根本原因，彻底解决它。而原因就在矿脉深处——那个矿脉之魂最后传来的信息，‘来自天上的黑色石头’。我们必须进去，找到那个源头，摧毁它，或者……至少弄明白它是什么。”
莉亚和格罗姆交换了一个眼神。红发少女的绿色眼睛里闪过挣扎，但很快被决心取代。矮人啐了一口，胡子辫随着摇头的动作晃动。
“小子，你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吗？”格罗姆指着矿脉，“灵脉癌变的内核局域，灵能浓度高到能把普通人的灵脉烧毁，到处都是被污染的晶体生物，还有可能触发二次爆炸。下去就是找死。”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凯伦反驳，“而且我有灵纹，我能感知污染的结构，避开最危险的局域。曦光对光灵能敏感，能预警能量爆发。我们有机会。”
莉亚咬了咬嘴唇。“分头行动。格罗姆留在这里，完成爆破设备，作为备用方案。我和凯伦下去，查找污染源头。如果我们在……比如两小时内没回来，或者下面发生剧烈爆炸，格罗姆你就引爆破坏内核，然后想办法回云鲸号。”
“你们俩下去？”格罗姆瞪大眼睛，“莉亚，你的风语灵脉在这种环境下能发挥多少？凯伦虽然有点特殊能力，但战斗经验几乎是零。下面有什么你们都不知道！”
“所以我们才需要你去过那里。”凯伦说，目光坚定，“你是工匠，是技术专家。如果我们找到源头但不知道怎么摧毁，或者需要特殊的工具，你在上面能提供支持。而且爆破设备需要有人操作，如果情况失控，至少你能制造一次干扰，给我们创造逃出来的机会。”
格罗姆沉默了。他的蓝眼睛在凯伦和莉亚脸上来回移动，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矮人谚语:让石匠去打仗，让战士去雕花，都是蠢货。”他嘟囔着，但已经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这些拿着。”
他递给凯伦一根短金属棍，末端有个按钮。“信号棒。按下按钮会发射红色光弹，持续发光十分钟，在雾里也能看见。如果遇到危险需要支持，或者找到源头需要指示，就用这个。”
又递给莉亚一个小皮囊，里面装着几颗鸽卵大小的金属球。“震撼弹。拉开保险环后三秒爆炸，释放强光和巨响，能暂时干扰灵能生物的感知。省着用，只有六颗。”
最后，他看向凯伦。“小子，你那个灵纹……能隐藏对吧？下去后尽量保持隐藏状态，别像个灯塔一样招摇。还有你的小狮子，让它也收敛点。”
凯伦点头，将信号棒插在腰带上。曦光似乎听懂了，传递来一个“会努力”的意念。
“两小时。”莉亚看着格罗姆，又看看凯伦，“无论找没找到，两小时后我们必须开始往回撤。格罗姆，你在这里设置好爆破设备，但别急着引爆，等我们的信号。”
“知道。”格罗姆已经在调整符文金属板的角度，“你们最好活着回来。不然这趟亏大了。”
凯伦和莉亚相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矿脉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带上我。”
三人同时转头。
那只黑猫——暗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一块岩石上，深黑色的毛皮在矿脉散发的暗红光芒下几乎隐形，只有那双眼睛里的银色光点清淅可见。它蹲坐着，尾巴优雅地卷在脚边，象是在等待邀请。
“你去干什么？”格罗姆皱眉，“添乱？”
暗影的耳朵抖了抖，似乎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下面的迷宫，你们走不出去。晶体生长改变了矿脉内部的结构，形成了天然的陷阱和死循环。没有向导，你们会在里面绕到死。”
它跳下岩石，轻盈地落在凯伦脚边，抬头看着他。
“我带路，小家伙。”
凯伦看着暗影深黑色的眼睛，看着那些象遥远星辰般闪铄的银色光点。他不知道这只神秘的猫到底是谁，从哪来，有什么目的。但在风暴中，在医务室里，它展现出的知识和能力，都远超普通的灵物。
而且它说得对。他们确实需要向导。
“好。”凯伦说，“你跟我们一起。”
暗影似乎满意了，尾巴尖轻轻摆动。它走到凯伦前面，深黑色的爪子踩在覆盖着黑色黏液的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跟上。”它的声音直接在他们意识中响起，“保持安静，别乱碰东西。下面的‘居民’……脾气不太好。”
凯伦和莉亚跟上暗影，走向矿脉基部那个最大的、被黑色晶体完全复盖的裂口——那看起来象是陨石撞击或晶体异常生长形成的天然入口，黑暗深邃，散发出令人不安的寒意。
格罗姆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裂口的黑暗中，低声咒骂了一句矮人脏话，然后转身，继续摆弄他的爆破设备。
两小时。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