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的引开行动是否成功,身在云鲸号上的人无从知晓。
他们只知道,在凯伦、莉亚和格罗姆离开大约一小时后,翡翠林域深处——那个污染源的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不祥的能量波动。
即使隔着浓雾和距离,甲板上的人们也能清淅地感觉到: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皮肤传来针刺般的麻痹感;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紧接着,远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象是大地深处炸开的轰鸣。那声音穿透浓雾,在森林间回荡,化作无数重叠的回音,分辨不出源头,却让每个人的心脏都跟着震颤。
然后,那些围攻云鲸号的绞杀魔藤,突然集体僵住了。
它们象是被同时切断了提线的木偶,狂舞的动作戛然而止,保持着攻击的姿势凝固在半空。表面的黑色纹路迅速褪去,露出原本暗绿但自然的色泽。紧接着,藤蔓开始枯萎、干瘪,像失去水分的枯草,一条接一条地从船体上滑落,坠入下方翻滚的云海。
短短几分钟内,所有藤蔓全部退去。
云鲸号从几乎被勒断的绝境中解脱出来,船体回正,发出令人牙酸的、结构松动的呻吟。甲板上遍地狼借:断裂的绳索、破碎的木板、焦黑的腐蚀痕迹,还有几具被藤蔓卷走又遗弃的水手尸体,躺在血泊和绿色的黏液中。
死里逃生,但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都望着污染源的方向,望着那片绿雾中隐约透出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晕。那光晕正在缓慢减弱,象是风暴过后的馀烬,但没人觉得事情结束了。
“修理进度!”海因里希船长抹去脸上的血污——他自己的,和藤蔓的——声音嘶哑但依然有力。
“左舷引擎完全报废,螺旋桨叶片扭曲,传动轴断裂。”一个矮人机械师从引擎室探出头,脸上沾满油污,“右舷引擎过热保护性停机,需要冷却至少四小时才能重启。船体主架有三处结构性裂纹,需要紧急加固。鲸骨肋骨折断两根,但没伤及内核支撑。”
船长沉默了两秒。“总时间。修到能飞,最低标准。”
机械师和格罗姆留下的助手快速商议了一下。“五天。最少五天,船长。这还是在材料充足、人手全上、不眠不休的前提下。而且就算修好,速度也会大减,最多只有原来六成。”
五天。
在翡翠林域这种地方,停留五天,等于把脖子伸进绞索里打盹。
但别无选择。一个引擎完全报废,另一个暂时瘫痪,船体结构受损,强行起飞的结果很可能是空中解体。
“那就修。”海因里希船长下达命令,声音没有任何尤豫,“所有能动的人,分成三班。一班加固船体,二班抢修引擎,三班警戒轮休。艾尔文,气象仪还能用吗?”
老导航员跪在导航室门口,双手捧着那个黄铜球体。球体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内部的流体浑浊不堪,旋转缓慢。艾尔文的灰白色眼睛“望”着船长,缓缓摇头。
“灵能环境太乱了……仪器过载……需要时间校准……”老人的声音虚弱,“但雾里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害怕……刚才那一下爆发……让很多东西都藏起来了……”
这是个好消息,也许是唯一的好消息。污染源的爆发暂时震慑了翡翠林域的原生物种,给了他们一个短暂的、相对安全的窗口期。
但窗口期不会太长。
船长走向船舷,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那是教团飞艇可能追来的方向。浓雾依然厚重,肉眼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猎手注视的、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并没有消失。
罗兰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三艘飞艇,五十名以上的武装士兵,教团的精锐侦查队。他们会追进翡翠林域吗?就算侦测法器在紊乱灵能环境下失效,他们也可能采取最笨但也最有效的方法:拉网搜索。
而云鲸号现在是一艘搁浅的、受伤的巨鲸,动弹不得,散发着血腥味。
“船长!”了望台上突然传来变了调的惊呼,“东南方向!雾里有光!”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这么快?
但了望员接下来的话让情况更加诡异:“不是飞艇的航行灯!是……是苍白色的火焰!在雾里烧!烧过来了!”
苍白色的火焰。
苍焰教团的标志。
海因里希船长猛地抬头。只见东南方向的浓雾深处,确实亮起了一团不自然的、苍白的光晕。那光晕在缓缓移动,所过之处,翡翠绿的雾气被“烧”开,露出短暂的、清淅的空洞。光晕后方,隐约可见黑铁飞艇梭形的轮廓。
他们真的追进来了。而且用了一种粗暴但有效的方法:用苍焰灵能强行驱散灵雾,开辟航道!
这消耗巨大,但教团显然不在乎。他们要的是目标,是那个共鸣体,是那只光翼狮幼崽,是铁炉堡的叛逃工匠,是风语部族的馀孽。
“准备防御!”船长吼道,长刀再次出鞘,“所有弩炮装填!瞄准火光!”
水手们冲向船舷两侧的弩炮。这些重型武器平时用油布复盖,很少动用,但现在顾不上保养了。他们揭开油布,转动绞盘给弩臂上弦,将沉重的、带有倒钩和爆破符文的巨箭放入箭槽。
但苍白色光晕的移动速度比预想的快。它象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开了浓雾的帷幕,迅速逼近。短短几分钟,光晕已经从模糊的亮点,变成了刺眼的、令人无法直视的光团。
终于,雾墙被彻底撕开。
三艘黑铁飞艇呈品字形冲出,船首的苍白火焰徽记炽烈燃烧,将周围的雾气蒸发成滚烫的蒸汽。飞艇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苍白色的灵能护盾,那是持续燃烧苍焰驱雾的代价,但显然也在提供额外的防护。
最大那艘飞艇的舰桥上,罗兰的身影清淅可见。他没有戴头盔,铁灰色的短发在苍白火焰的光芒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浅灰色的眼睛隔着数百米距离,精准地锁定了云鲸号,锁定了甲板上的海因里希船长。
扩音法阵将他的声音放大,穿过逐渐弥合的雾隙传来,冰冷而清淅:
“海因里希船长。交出逃犯,我们可以放过你的船和船员。否则——”
他抬起手。
三艘飞艇侧舷的炮口同时打开,露出黑洞洞的、刻满符文的炮管。炮口深处,苍白色的光芒开始凝聚,发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
那是苍焰炮,教团的标准舰载武器,一发就能在普通船体上开出一个直径数米的大洞。云鲸号虽然有鲸骨主架和厚重木板,但面对三门炮的齐射,尤其是现在这种受伤状态……
“否则,我将以‘包庇叛乱分子、对抗教团执法’的罪名,将云鲸号就地击沉。”罗兰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象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甲板上死一般寂静。水手们握着弩炮的操纵杆,手指关节发白,但没有人开火——在苍焰炮的射程和威力面前,这些弩炮更象是孩子的玩具。
海因里希船长沉默地看着罗兰,看着那三艘悬停在雾隙中的飞艇,看着炮口越来越亮的苍白光芒。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计算。
计算距离,计算时间,计算可能性。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不是投降,也不是反击。
“艾尔文。”船长低声说,声音只有身边的几个老船员能听到,“还记得七年前,我们在‘嚎哭峡湾’那次吗?”
老导航员灰白色的眼睛猛地转向船长,枯瘦的脸上闪过一丝恍然,然后变成了决绝。“记得。但那招对船体损伤很大,而且在这里……”
“没有选择。”船长打断他,目光扫过甲板上年轻水手们恐惧的脸,“总比被轰成碎片强。”
他深吸一口气,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吼道:“所有人!抓稳!准备撞击!”
话音未落,船长猛地转身,冲进舵轮室,一把将年轻的陀手推开,自己握住了舵轮。
同时,他对导航室方向吼道:“艾尔文!就是现在!”
老导航员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布满裂纹的气象仪砸在地上!
黄铜球体碎裂,内部浑浊的流体炸开,化作一团急速扩散的、灰白色的雾气。这雾气与翡翠林域的绿雾截然不同,它散发出的不是生命气息,而是一种混乱、无序、狂暴的灵能波动。
“灵能乱流诱导!”格罗姆的一个助手惊叫道,“老爷子疯了!这会引发局部灵能风暴的!”
没错,这就是目的。
艾尔文砸碎的是气象仪的“内核晶石”——那是存储了过量灵能的危险物品,平时被重重防护包裹,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会被主动引爆。晶石破碎释放的混乱灵能,会象在滚油中滴水一样,瞬间扰乱局部局域的灵能平衡,引发短暂的、小范围的灵能乱流。
而在翡翠林域这种本就紊乱的环境里,这种乱流会被急剧放大。
灰白色雾气扩散的瞬间,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雾气流向变得疯狂,像被无形的手胡乱搅动。光线折射,视野中的一切开始变形、拉伸、旋转。空气温度骤降,又骤然升高。远处传来尖锐的、像玻璃碎裂般的声响——那是空间结构在紊乱灵能冲击下发出的哀鸣。
三艘飞艇首当其冲。
它们的苍白色护盾剧烈波动,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裂纹。灵能乱流干扰了飞艇的稳定系统,船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倾斜。炮口凝聚的苍白光芒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
“稳住!”罗兰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带着压抑的怒气。
但已经来不及了。
海因里希船长在舵轮前,双手青筋暴起,用尽全力将舵轮向左打到底。
云鲸号发出濒临解体的巨响,船体以不可思议的、近乎直角的角度急剧转向,冲向下方——冲向翡翠林域浓雾笼罩的、未知的森林深处!
这不是飞行,而是坠落。
船首向下,引擎完全停转,全靠重力拉扯着这艘受伤的巨船,象一颗陨石般砸向地面。
“抓紧——!”尖叫声在甲板上此起彼伏。
水手们死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缆绳、货箱、炮架、甚至同伴的身体。失重感攫住了每一个人,内脏像被无形的手向上提拉,视野因为速度而模糊。
森林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参天古树的树冠像绿色的海啸般迎面扑来。
轰——!!!
撞击。
不是一次,而是一连串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和撕裂声。
船首首先撞断了几棵巨树的枝干,木屑和树叶像爆炸般四溅。然后船体重重砸在地面上——不是坚硬岩石,而是厚达数米的、由落叶和腐殖质堆积而成的松软土地。巨大的冲击力让船体像犁一样向前滑行,碾断树木,推开泥土,在森林中犁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长达百米的伤痕。
最后,云鲸号终于停了下来。
船体倾斜着,卡在两棵直径超过三米的古树之间,船首深深陷入松软的腐殖土层,船尾高高翘起。鲸骨主架上又多了几道新的裂纹,但奇迹般地没有完全断裂。木板碎裂无数,但主体结构居然撑住了。
死寂。
只有森林的声音: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鸟兽受惊的鸣叫,以及船体结构因为应力而发出的、细碎的呻吟。
然后,是呻吟和咳嗽声。
甲板上,水手们挣扎着爬起来,检查伤势,查找同伴。幸运的是,因为松软地面的缓冲和巨树的阻挡,大多数人只是摔伤、擦伤或骨折,没有出现当场死亡的惨剧。但船……船完了。
至少暂时完了。
海因里希船长从舵轮室走出来,额头上有一道流血的伤口,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扫视了一圈狼借的甲板和周围茂密的森林,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凝重。
迫降成功。他们活下来了。
但这里不是安全港。这是翡翠林域深处,未知的、充满危险的原始森林。而头顶的浓雾中,三艘教团飞艇虽然被灵能乱流干扰,但罗兰绝不会放弃。他们会降落,会搜索,会象猎犬一样追踪过来。
时间,变得更加紧迫了。
“清理伤员,统计损失。”船长下达命令,声音疲惫但稳定,“创建临时营地,设置警戒线。我们……”
他顿了顿,望向森林深处,望向污染源的方向。
“要在这里待至少五天了。”
而那时,凯伦、莉亚和格罗姆,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