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的警告象一滴冰水,滴进凯伦已经紧绷的神经。
不要过来……危险……
那声音是直接传入意识的,破碎、微弱,却充满了真实的恐惧。不是对凯伦他们的警告,而是对那个“污染源”本身的恐惧——那东西不仅在侵蚀矿脉,还在“倾听”,在“感知”,甚至可能……在“诱捕”。
凯伦按住胸口,强迫呼吸平稳。他看向莉亚和格罗姆,两人的脸色在绿雾的映照下都显得格外凝重。
“曦光说,那个哭的声音在警告我们。”凯伦低声说,“‘不要过来,危险。’”
格罗姆啐了一口,将几乎空了的火焰喷射器插回背包,换上了战锤。“危险?这整片林子都在想把我们变成肥料,现在才说危险?”矮人的蓝眼睛里燃烧着不耐烦,但更多的是警剔,“不过能让灵物在痛苦中还要警告别人的东西……确实值得警剔。”
莉亚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地面潮湿的苔藓。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念诵着简短的风语咒文。周围的雾气随着她的声音产生细微的涡流,像无形的触手探查着空气的流动、湿度的变化、以及更隐蔽的灵能脉动。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安。
“空气里的污染浓度在增加。”她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湿气,“越往那个方向,正常的生命灵能就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冰冷的、粘稠的东西。而且风向不对——污染源附近的空气应该更污浊,但现在气流是被‘吸’过去的,象有个旋涡在中心抽气。”
“主动扩散污染?”格罗姆皱眉,“这不符合自然侵蚀的模式。更象是……有意识地在扩张地盘。”
凯伦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想起了黑色晶体矿脉深处那点挣扎的灵光——矿脉之魂。如果污染源有意识,那么它和矿脉之魂可能正在争夺控制权。而警告他们的,是矿脉之魂最后清醒的部分。
“我们必须继续。”凯伦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坚定,“如果污染源真的有意识,如果它在主动扩张,那么不阻止它,整个翡翠林域可能都会完蛋。到时候云鲸号修好了也没用,我们逃到哪里都会被污染的灵物追杀。”
莉亚和格罗姆对视一眼。矮人点了点头。
“带路。”格罗姆说,“但这次我们得更小心。那东西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他们继续前进,但节奏放慢了许多。莉亚走在最前面,依靠风语灵脉对气流的敏感,提前避开灵能乱流和潜在的陷阱。格罗姆在中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袭击。凯伦在最后,一手握着手弩,另一只手按在背包上,安抚着里面不安的曦光。
越深入,环境的变化越明显。
起初只是雾气的颜色从翡翠绿渐渐掺杂进墨绿的阴影。接着,周围的植物开始呈现病态:树叶卷曲、发黑,表面覆盖着一层油腻的、反光的物质;花朵畸形地膨大,颜色从鲜艳变成污浊的紫黑色,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香;就连脚下的苔藓和地衣,也变得湿滑黏腻,踩上去会留下黑色的脚印。
声音也变了。鸟鸣兽吼彻底消失,只剩下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某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象是大地在呻吟,又象是某种巨大机械在深处运转。
而那种“拥挤”的感觉,逐渐被另一种感觉取代:排斥。
就象踏入了一片不属于自己的领地,每一寸空气、每一片叶子、每一缕灵能都在发出无声的警告:离开。滚出去。这里的规则已经改变。
凯伦手腕上的灵纹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不是主动使用时的感觉,而是被环境刺激后的本能反应。灵纹在“记录”周围污染灵能的结构,分析它的成分,尝试理解它的运作原理。这个过程是自动的,凯伦只能被动接收海量的、杂乱的信息碎片:
侵蚀性……转化……同化……饥饿……
这些概念模糊而危险,像毒蛇的嘶鸣,试图钻进他的意识深处。凯伦用力摇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快到了。”他嘶声说,指着前方,“我能‘感觉’到,就在那片山脊后面。”
他们爬上一段徒峭的、覆盖着黑色苔藓的斜坡。坡顶是一道天然的岩石山脊,象一道城墙横亘在雾中。山脊的另一侧,就是污染源的内核局域。
三人趴在岩石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屏住了呼吸。
山脊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碗状山谷,谷底就是那座发光的水晶矿脉——或者说,曾经是。
矿脉的主体是一座半透明的、泛着七彩光晕的水晶山,高度超过百米,象一棵倒置的巨树扎根在山谷中央,无数水晶簇从主干上分叉生长,延伸到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在正常情况下,这座矿脉应该散发着温暖、纯净的灵能,滋养着整个局域的生态。
但现在,它病了。
黑色的晶体像血管、像徽菌、像某种活物的触须,从矿脉的基部和顶部同时入侵。它们钻进水晶的缝隙,沿着内部的裂纹蔓延,将纯净的七彩光晕染上污浊的墨色。被彻底侵蚀的水晶簇变得暗淡无光,表面覆盖着粗糙的、蜂窝状的黑色结壳,像坏死的组织。
更可怕的是,黑色晶体不仅是静态的侵蚀。它们在生长,在蠕动,在扩张。凯伦能“看见”——通过灵脉视觉,他看到黑色晶体内部有粘稠的、暗红色的能量在流动,像血液,又象熔岩。这些能量不断同化周围的水晶结构,将其转化成更多黑色晶体,然后延伸出新的分支,爬向更远处。
整个山谷已经大半被黑色复盖。谷底的植物全部枯死,化作了焦黑的残骸。一些适应了污染环境的怪异生物在黑色晶体丛中爬行:长着晶体甲壳的多足虫,翅膀复盖黑色粉末的飞蛾,还有象融化的蜡象一样缓慢移动的、不定形的软泥状生物。
而在矿脉的最深处,凯伦之前感知到的那点挣扎的灵光,此刻变得更加微弱,象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痛……救……不能……让它出去……
矿脉之魂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那是……”莉亚的声音干涩,“灵脉癌变。我在部族的古老记载里见过描述,但从未亲眼见过。这是灵能层面的恶性增殖,通常只会发生在灵界裂缝附近,或者……被高度污染的灵能武器直接击中的地方。”
格罗姆的拳头握紧,指节发白。“那些黑色晶体……结构很象我在铁炉堡时,教团要求我制造的‘灵能泵’内核部件使用的材料。但纯度更高,活性更强。这他妈不是自然形成的污染,这是人为的——或者说,至少是被某种人造的东西引发的。”
凯伦的心脏像被冰手攥住。他想起了矿脉之魂传递的那个破碎信息:污染……来自天上……黑色的石头……
“天上掉下来的?”他喃喃道,“一颗黑色的陨石?击中了矿脉,然后开始扩散污染?”
就在这时,山谷中央的矿脉主干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内部”的震动。黑色晶体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缝隙,从中喷出暗红色的、带着恶臭的气体。气体升腾,与绿雾混合,变成了更加污浊的、紫黑色的雾霭。
同时,那些在晶体丛中爬行的怪异生物同时停下动作,转向山脊的方向。它们没有眼睛,或者眼睛已经退化成了黑色的晶点,但凯伦能感觉到,它们在“看”。
在感知。
它们感知到了入侵者。
“我们被发现了。”莉亚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短刀上。
话音刚落,山谷边缘的黑色晶体丛中,数十条比船上遇到的更加粗壮、覆盖着厚重黑色晶甲的藤蔓破土而出。这些藤蔓的末端不是口器,而是尖锐的、棱锥状的晶体刺,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能量光泽。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在空中缓缓摆动,象在搜索,象在确认。
然后,其中一条藤蔓的晶体刺尖端,突然亮起一点猩红的光。
“躲开!”格罗姆吼道,一把将凯伦和莉亚扑倒在地。
一道暗红色的能量光束从晶体刺尖端射出,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击中后方的一块岩石。岩石没有爆炸,而是像蜡烛般融化,表面迅速复盖上一层蜂窝状的黑色结晶,然后碎裂成一堆焦黑的渣滓。
“能量武器?!”莉亚从地上爬起来,难以置信,“植物怎么会——”
“不是植物了!”格罗姆滚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战锤已经握在手中,“那些晶体改造了它们!把生物组织转化成了半晶体半能量的混合体!小心,别被那些光束碰到!”
更多的晶体藤蔓扬起,尖端亮起猩红的光。暗红色的能量光束象雨点般射向山脊。
三人分散躲避。凯伦抱着曦光滚进一道岩缝,能量光束打在岩壁上,溅起一片融化的、冒着黑烟的石渣。高温和恶臭扑面而来,他几乎窒息。
“不能待在这里!”莉亚的声音从另一块岩石后传来,“我们必须撤退!或者冲下去,在近战中它们可能无法使用光束!”
“冲下去?下面至少有一百条那种鬼东西!”格罗姆吼道,用战锤的侧面挡住一道折射过来的光束,锤面传来灼烧的刺痛。
凯伦蜷缩在岩缝里,曦光在他怀里剧烈颤斗。幼崽的恐惧像冰水一样通过连接涌来,但它也在努力传递着什么:感知……方向……弱点……
凯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他将意识沉入灵纹,沉入与曦光的连接,然后向山谷“望去”。
灵脉视觉穿透混乱的能量光束和污浊的雾霭,锁定那些晶体藤蔓的内核。每一条藤蔓的基部,都有一个跳动的、暗红色的能量节点,比船上那些藤蔓的内核大了数倍,而且被厚重的黑色晶甲保护着。
但凯伦注意到了更关键的东西:这些能量节点之间,有细微的能量丝线连接,像神经网络一样,最终都汇聚向矿脉深处——汇聚向黑色晶体侵蚀最严重的那片局域。那里有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不稳定的能量源,在提供能量,在协调攻击。
那就是污染的心脏。
只要摧毁它,这些晶体藤蔓就会失去能量供应,至少会暂时瘫痪。
但怎么过去?怎么摧毁?
凯伦的思绪飞速旋转。他想起了风暴中安抚水母和触手时的感觉,想起了通过理解痛苦来平息疯狂。也许……也许可以反过来?
如果污染源有意识,如果它在扩张,在攻击,那么它一定有“目的”,有“欲望”。理解那个目的,也许就能找到突破口。
他将感知聚焦在那个庞大的能量源上,小心翼翼地探出意念的触角,尝试去“聆听”。
瞬间,海量的、混乱的、充满恶意的信息洪流般冲来!
饥饿……扩张……转化……更多……更多……更多……
没有智慧,没有理性,只有最原始的、吞噬一切有序灵能的本能。象一团永远无法填满的黑暗,想要将整个世界都染成自己的颜色。
凯伦的大脑像被铁锤击中,剧痛让他几乎昏厥。鼻血涌出,滴在胸前的衣服上。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意识的一点清明,继续深入。
在纯粹的吞噬本能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丝更细微的东西:一个“印记”。
不是记忆,不是思想,而是一个烙印在污染能量内核深处的、外来的“签名”。那签名由无数微小的、扭曲的符文构成,散发出凯伦熟悉的气息——苍白色的、冰冷的、带着荆棘锁链意象的灵能波动。
苍焰教团。
这个污染,和教团有关。
或者说,教团“制造”或“释放”了这个污染?
这个发现让凯伦浑身发冷。但没时间细想了。
一条晶体藤蔓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尖锐的晶体刺探进岩缝,猩红的光芒在尖端凝聚。
凯伦猛地睁开眼睛,手弩抬起,一箭射出!
弩箭精准地射入晶体刺末端发光的位置——不是藤蔓基部的大内核,而是这个“发射器”局部的小型能量节点。箭矢上的矮人符文亮起,引发了一次小型的灵能过载。
晶体刺炸裂,暗红色的能量失控四溅,藤蔓剧烈抽搐,暂时失去了攻击能力。
“凯伦!这边!”莉亚的喊声传来。
凯伦抱着曦光冲出岩缝,看到莉亚和格罗姆已经汇合在一处相对安全的凹陷处。莉亚正用风刃干扰藤蔓的瞄准,格罗姆则在准备着什么——他将几块刻着符文的金属板拼接在一起,组成一个更大的设备。
“我有个计划!”格罗姆吼道,手里不停,“但这些鬼东西不会给我们时间布置!我们需要掩护!”
凯伦看向山谷深处,看向那个污染的心脏。然后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曦光。
幼崽抬起琥珀色的眼睛,虽然恐惧,但眼神坚定。它传递来一个清淅的意念:一起。
凯伦深吸一口气。
“我来引开它们。”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你们趁机布置。等我信号,就攻击那个最大的能量源——矿脉主干被黑色晶体复盖最厚的地方。”
莉亚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你怎么引开?”
凯伦没有回答。他放下曦光,双手按在潮湿的、覆盖着黑色苔藓的地面上。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灌注进手腕的灵纹。
这一次,不是隐藏,不是伪装。
而是……“显眼”。
他将灵纹的共鸣频率调整到最大,像黑暗中的篝火,像寂静中的号角,向整个山谷宣告自己的存在。
来啊。我在这里。新鲜、纯净、有序的灵能。
来吞噬我。
瞬间,所有晶体藤蔓的动作同时僵住。
然后,它们齐齐转向山脊,转向凯伦所在的方向。
暗红色的光芒在每一根晶体刺尖端亮起,猩红如血。
凯伦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莉亚和格罗姆,然后转身,冲向山脊的另一侧——远离他们的方向。
“掩护他!”格罗姆的吼声在身后响起。
但凯伦已经听不见了。
他耳边只有能量光束撕裂空气的尖啸,和心脏狂跳如擂鼓的轰鸣。
逃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