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的话象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在混乱的甲板上激起短暂却尖锐的寂静。
海因里希船长刚刚从那条主藤上翻身落地，长刀上的银白色光芒因为剧烈碰撞而黯淡了许多。他回头看向凯伦，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质疑，只有迅速评估后的决断。
“你说污染源在那边？”船长指向雾中凯伦刚才示意的方向，声音在藤蔓的抽打声和船体的呻吟中依然清淅，“你能确定？”
“我能‘看见’。”凯伦抹去鼻血，强迫自己站直，“一座水晶矿脉，被黑色晶体侵蚀了。这些藤蔓只是被感染的守卫。不解决源头，它们会一直攻击，直到把船拖下去，或者引来更多被污染的东西。”
又一条藤蔓抽向船舷，几个水手合力才用带钩的长杆将其架住。船体倾斜角度已经超过十五度，左舷的引擎完全停转，右舷的螺旋桨也在挣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们需要时间修理。”格罗姆从船尾冲过来，战锤上沾满绿色的黏稠汁液，“最少五天，才能让一个引擎恢复运转，把缠住的螺旋桨清理出来。但在这鬼地方待五天？”他看了一眼四周狂舞的藤蔓，“我们活不过今晚。”
海因里希船长沉默了不到三秒。
他看向凯伦，又看向莉亚和格罗姆。“你们三个。带上必要的装备，去找到污染源，解决它或者至少干扰它。其他人留在船上，防御，修理，坚持到你们回来。”
这个决定如此果断，以至于凯伦都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需要更多解释，更多争论。
但船长没有给他时间尤豫。“莉亚，你熟悉野外环境，负责路线和警戒。格罗姆，你负责技术和装备。凯伦，你带路，用你的能力避开最危险局域。给你们十二小时。十二小时后，无论是否成功，我们必须离开——即使用一个引擎，拖着半残的船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如果十二小时后你们没回来，船会走。明白吗？”
这是最残酷的现实。在翡翠林域这种地方，停留就是自杀。十二小时已经是船长能给出的最大宽容。
莉亚第一个点头。“明白。”
格罗姆啐了一口，将战锤扛在肩上。“矮人从不半途而废。十二小时够了。”
凯伦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心脏的狂跳，以及手腕灵纹传来的、对污染源的隐约共鸣。“明白。”
“现在，去准备。”海因里希船长转身，长刀再次亮起，“我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甲板上的战斗瞬间升级。水手们组成防御圈，用武器、盾牌甚至卸下的船板，抵挡从四面八方袭来的藤蔓。海因里希船长亲自对付那条最粗的主藤，刀光与黑色晶体不断碰撞，火花在绿雾中闪铄。
凯伦、莉亚和格罗姆迅速退回货舱。
“我们需要什么？”凯伦一边问，一边将曦光放进一个特制的小背包——那是格罗姆临时改装的，内衬软垫，侧面开孔让曦光的头可以探出来，背包外还缝了几块暗色的布，用来在雾中伪装。
“武器，药品，照明，还有能对抗污染的东西。”格罗姆快步走到他的工具柜前，开始翻找。他拿出一捆用油布包裹的金属管、几个小玻璃瓶装的药水、几块刻着符文的金属板，还有那把之前给凯伦的矮人手弩。
莉亚则整理着自己的装备:她将那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又往工具袋里塞了几卷绷带、一小袋盐（“对某些灵物有效”）、一些用草药捆成的小束。最后，她拿出一条深绿色的围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绿眼睛。
“翡翠林域的灵雾有致幻性，尽量不要直接吸入。”她递给凯伦和格罗姆每人一条类似的布巾，“还有，雾里可能有孢子、微小虫豸或者其他看不见的东西。围巾至少能过滤一部分。”
格罗姆将装备分装进三个结实的帆布背包。凯伦的那份最轻，主要是药品、食物和水，还有手弩和二十支箭。莉亚的包里多了绳索、钩爪和一些探测工具。格罗姆自己背得最重，除了武器和药品，还有那些金属管和符文板。
“这些是什么？”凯伦指着金属管问。
“便携式灵能护盾发生器。”格罗姆简短解释，“矮人技术，用储能水晶驱动，激活后能在周围形成一个小型力场，抵挡灵能冲击和部分物理攻击。但每根只能持续十分钟，省着用。”
准备就绪，他们回到甲板。
战斗还在继续，但水手们已经稳住了阵脚。几条主要的藤蔓被砍断或逼退，虽然新的藤蔓还在不断冒出，但至少船体倾斜角度没有继续增加。海因里希船长在主藤上留下数道深深的斩痕，黑色晶体表面布满裂纹，主藤的收紧速度明显变慢。
“左舷侧后方，云海表面有一处相对稳固的‘陆地’。”船长一边挥刀格挡藤蔓的抽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是一些浮空植物根系纠缠形成的临时平台，应该能承受你们的重量。从那里登陆，然后往凯伦指的方向走。记住，十二小时。”
“明白。”莉亚率先走向船舷。
那里已经放下一条绳梯，末端隐没在浓雾中，看不见下面是什么。几个水手用盾牌护住绳梯周围，抵挡零星袭来的藤蔓。
“我第一个。”格罗姆抓住绳梯，灵活地向下爬去，沉重的背包似乎对他毫无影响。矮人的身影很快被绿雾吞没。
“凯伦，跟上。”莉亚示意。
凯伦调整了一下背后的背包，确保曦光在里面安稳，然后抓住湿滑的绳梯。他向下爬，浓雾立刻包裹上来，潮湿冰冷。爬了大约十米，脚下触到了实物——不是坚硬的岩石或泥土，而是一种富有弹性的、纤维质的表面，象是踩在巨大的蘑菇或苔藓垫上。
他跳下绳梯，站稳。格罗姆已经在旁边警戒，战锤握在手中，蓝眼睛扫视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绿雾。莉亚最后一个下来，轻巧落地，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所在的地方确实象一块“陆地”，但并非自然形成。这是无数浮空植物的气根和藤蔓互相缠绕、堆积而成的巨大筏状结构，漂浮在云海表面，面积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苔藓。筏子边缘还在不断有新的气根从雾中垂下，添加这个缓慢生长的共同体。
“这边。”凯伦闭上眼睛，再次激活灵脉视觉。污染源的方向在西北偏北，距离……大约十里？在浓雾和复杂地形中，实际行走距离可能远不止。
他指了一个方向。
莉亚走到筏子边缘，蹲下身检查。“有路。这些浮空植物的根系互相连接，像天然的桥梁和步道。但很不稳定，小心脚下。”
她率先踏上一根粗壮的气根。那根茎比她的大腿还粗，表面湿滑，但覆盖着粗糙的树皮状纹理，提供了一定的摩擦力。气根微微下沉，但承受住了她的重量。
格罗姆第二个跟上，脚步沉稳。凯伦走在最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曦光从他背包侧面的开口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警剔地扫视着周围。
他们离开筏子，进入真正的翡翠林域。
雾更浓了。
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绿光变得昏暗，象永远处于黄昏时分。周围是巨大植物的阴影：高耸入雾的乔木看不见树冠，粗壮的藤蔓从上方垂下，像巨兽的触须；各种蕨类、苔藓、地衣覆盖着每一寸表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和某种甜腻的花香。
声音也变得更加复杂。远处隐约传来鸟鸣兽吼，近处是昆虫振翅的嗡嗡声，还有植物生长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爆裂声。最令人不安的是，所有这些声音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回音”，仿佛在浓雾中不断反射、叠加，难以判断真实距离和方向。
走了大约半小时，第一波袭击来了。
不是藤蔓，而是雾本身。
起初只是雾气的流动变得紊乱，象有无形的搅棒在搅拌。接着，雾中浮现出淡淡的、紫黑色的光晕，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般扩散。
“灵能乱流！”莉亚喊道，“蹲下！抓稳！”
话音刚落，狂暴的灵能乱流席卷而过。
那不是物理上的风，而是纯粹的能量冲击。凯伦感到头皮发麻，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腕上的灵纹传来刺痛，象是被无数细针扎刺。曦光在他背包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乱流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平息。
但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他们脚下的植物根系突然剧烈蠕动，像苏醒的巨蛇。几根原本静止的藤蔓猛地扬起，表面浮现出和船上那些藤蔓一样的黑色纹路，末端裂开成菊花状的口器，滴着黏稠的黑色液体。
“绞杀魔藤！它们在这里也有巢穴！”格罗姆吼道，战锤横扫，将一条扑来的藤蔓砸开。但更多的藤蔓从雾气中钻出，从上方垂下，从下方探出。
莉亚双手结印，风刃再次凝聚。这一次她释放得更精准，数道无形的气流利刃旋转飞出，将三条藤蔓齐根切断。但断裂的藤蔓并没有死去，落地后像断头的蚯蚓一样剧烈扭动，断裂处迅速长出新的、更细的触须。
“它们的再生能力太强了！”莉亚喘息着说，“必须攻击内核或者彻底烧毁！”
格罗姆从包里抽出一根金属管，拧开末端的一个旋钮。管身亮起暗红色的符文，他将其对准一条正从头顶扑下的藤蔓，按下侧面的按钮。
嗤——
一道炽热的、橙红色的火焰喷射而出，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混合了灵能的矮人炼金火焰。火焰触及藤蔓的瞬间，黑色纹路剧烈闪铄，藤蔓疯狂抽搐，表面迅速碳化、碎裂。几秒钟后，整条藤蔓化作焦黑的残骸，不再动弹。
“有效！”格罗姆喊道，但脸色凝重，“但燃料有限，这种喷射器只能用十次左右。”
凯伦拔出手弩，搭上一支箭。他没有瞄准藤蔓的主体——那太坚韧了。他闭上眼睛，灵脉视觉瞬间开启。
在疯狂舞动的藤蔓丛中，他“看见”了那些黑色纹路的流动轨迹。它们都汇聚向同一个点——每条藤蔓的基部，靠近根系的某个位置，有一个核桃大小的、跳动的黑色光团。那是污染能量的节点，是藤蔓再生的内核。
“攻击基部！黑色纹路汇聚的地方！”凯伦喊道，抬手射出一箭。
弩箭破空，精准地扎入一条藤蔓基部那个黑色光团的位置。藤蔓的动作瞬间僵住，表面的黑色纹路像退潮般迅速消退，整条藤蔓萎蔫、干枯，化作普通的植物残骸。
“好眼力！”格罗姆赞叹一声，改用战锤猛砸另一条藤蔓的基部。矮人的力量惊人，一锤下去，藤蔓基部炸开，黑色的汁液四溅。
莉亚也改变了策略。她不再试图切断藤蔓，而是操控气流，将那些裂开口器、滴着腐蚀液体的藤蔓末端吹偏方向，或者将它们缠绕在一起，互相制约。
三人配合，渐渐稳住了阵脚。但藤蔓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而且随着战斗持续，雾中开始出现其他东西:散发着紫光的飞虫群，会喷射酸液的巨大花苞，还有某种在地上快速爬行、长满尖刺的球形植物。
“不能恋战！”莉亚喊道，额头上满是汗水，围巾已经湿透，“凯伦，带路！我们冲过去！”
凯伦再次集中精神，灵脉视觉穿透浓雾和疯狂生长的植物，锁定污染源的方向。那里的黑色灵能象灯塔一样显眼。
“这边！跟我来！”
他率先冲向前方，手弩连续射击，每一箭都精准命中藤蔓的内核。格罗姆和莉亚紧随其后，一个用火焰喷射器开路，一个用风刃清空侧翼。
他们在疯狂的植物丛中奔跑了至少十分钟，直到身后的藤蔓攻击渐渐稀疏，最终停下。
三人背靠着一棵直径超过三米的巨树树干，大口喘气。周围暂时安全，只有浓雾无声流动。
“我们走了多远？”格罗姆问，检查着喷射器的燃料储量，“还剩六次。”
“大概两里。”莉亚估算道，“但实际消耗的时间比预想的多。藤蔓的密度和攻击性都超乎寻常，整片森林都在排斥我们。”
凯伦没有说话。他正通过灵纹感知着周围的环境。那种“拥挤”的感觉更强烈了，无数细微的生命灵能象蚊虫般围绕着他，大部分是好奇、警剔，但也有一些……带着恶意。
而污染源的共鸣，变得更清淅了。
就在前方。不远了。
曦光从背包里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望向浓雾深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咕噜声。
幼崽传递来一个清淅的、带着恐惧的意念:
那个哭的声音……更近了……它在说……
不要过来……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