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鲸号冲入雾墙的瞬间,世界被重新定义了。
前一刻还是清澈的蓝天、炽烈的阳光、呼啸的风声,以及后方那三艘带着苍白尾焰紧追不舍的黑铁飞艇。下一刻,所有这些都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
绿。
浓稠得化不开的、湿润的、有生命力的绿。
雾气不是白色的,而是翡翠般的翠绿色,像把整片森林的叶绿素溶解在了空气里,填充了每一寸空间。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二十米,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缓缓流动的绿幕。阳光被彻底过滤、扭曲,变成一种怪异的、水下般的漫射光,从四面八方照来,没有影子,没有方向,一切都笼罩在均匀的、令人不安的绿光中。
声音也变了。
风声消失了——或者说,被雾气吸收了。引擎的轰鸣变得沉闷、遥远,象是从深水底传来。水手们的呼喊声被雾气包裹,变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细微的、持续的滴水声,象是浓雾在船体表面凝结、滑落;某种低沉的、像植物生长或呼吸的簌簌声,无处不在;还有远处隐约的、难以分辨是鸟鸣还是其他什么的悠长回音。
温度下降了至少十度。湿冷的空气立刻穿透衣服,钻进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凯伦打了个寒颤,怀里的曦光也缩了缩身体,金色绒毛微微竖起。
“稳住航向!”海因里希船长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遥远,“不要改变速度和方向!保持直线,直到我下令!”
陀手在舵轮室里大声回应,声音里带着紧张。在这种完全失去视觉参照的环境里航行,就象蒙着眼睛在悬崖边走路,全凭经验和直觉。
凯伦站在甲板上,手紧紧抓着船舷栏杆。栏杆表面湿滑冰凉,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望向后方——来时的方向已经完全被绿雾吞没,教团飞艇的踪迹彻底消失。这应该是好事,但不知为何,凯伦的心跳并没有放缓,反而跳得更快。
手腕上的银色灵纹传来一种新的感觉:不是被追踪的共鸣震颤,而是……“拥挤”。
翡翠林域的灵能环境太“满”了。
在尘光镇,在普通云海局域,环境灵能象平缓流动的河流,虽然无处不在,但分布均匀,流动有序。而在这里,灵能象纠缠的藤蔓,像茂密的丛林,象一锅煮沸的浓汤。无数股或强或弱的灵能流在雾气中穿梭、碰撞、缠绕,毫无规律可言。凯伦的灵纹被动地感知着这一切,信息洪流般涌入他的意识,让他头晕目眩,不得不集中精神才能维持基本的感知过滤。
而曦光的反应更加强烈。
幼崽从他怀里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警剔地扫视着浓雾。它的耳朵竖起,微微转动,象是在捕捉什么声音。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咕噜声,那不是威胁,更象是……困惑和不安。
“怎么了?”凯伦轻声问,手指梳理着曦光的绒毛。
曦光抬起头,眼神复杂。它传递来一个模糊的意念:
声音……很多……乱乱的……有一个在哭……
哭?
凯伦皱起眉头。他仔细倾听,但除了雾气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但曦光显然感知到了更多。光翼狮对光灵能和生命灵能有着天然的敏感,翡翠林域这种充满生命力的环境,对曦光来说可能象走进了一个过于嘈杂的市场。
他闭上眼睛,尝试通过灵纹的链接,共享曦光的感知。
起初只有混乱的噪音:无数植物生长的低语、昆虫振翅的微鸣、远处动物活动的窸窣声、还有雾气本身流动的簌簌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象一首永无止境的生命交响曲,庞大、杂乱,但整体和谐。
然后,在交响曲的深处,他“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灵能层面的“听见”。一个微弱、断续、充满痛苦的意念,象一根几乎要断裂的丝线,在浓雾深处飘荡:
痛……好痛……污染……蔓延……救救……救救我们……
意念很模糊,来源方向不明,传递的信息也破碎不全。但那种痛苦是真实的、锥心刺骨的,象是有生命的东西正在被缓慢地侵蚀、腐化。
凯伦睁开眼睛,脸色发白。他看向莉亚——她正站在不远处,双手结着一个简单的手印,闭着眼睛,显然在尝试用风语灵脉感知周围的气流。格罗姆则蹲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个改造过的罗盘,但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毫无用处。
“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凯伦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在雾的深处……有灵物在痛苦……在求救。”
莉亚睁开眼睛,绿色的瞳孔在绿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具体方向?距离?”
“不知道。”凯伦摇头,“太模糊了,像回声一样从四面八方传来。但曦光也听到了。”
格罗姆收起罗盘站起来,浓密的眉毛拧在一起。“求救?在这种鬼地方?翡翠林域的灵物大多适应了紊乱环境,除非……”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
不是来自后方,也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下方——云海深处。
船体猛地一震,象是撞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从浓雾笼罩的云海中,粗壮的、布满湿滑苔藓的藤蔓破“水”而出!
那不是植物学意义上的藤蔓。它们粗得象成年人的腰,表面覆盖着深绿色的、湿漉漉的角质层,象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触手或根系。藤蔓从云海中探出,象有生命般在空中扭动、延伸,直扑云鲸号的船体!
第一条藤蔓缠住了右舷的护栏,收紧,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第二条抽打在甲板上,留下一条湿滑的、冒着淡淡白烟的痕迹——那黏液有腐蚀性。第三条直接卷向主桅杆,幸好水手们反应快,用砍刀和斧头拼命劈砍,才勉强将其逼退。
“绞杀魔藤!”格罗姆吼道,拔出腰间的战锤——那是一把矮人风格的单手锤,锤头刻着符文,此刻正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它们怎么会出现在灵雾表层?这玩意儿通常只在灵脉污染严重的局域筑巢!”
“污染?”凯伦的心一沉。他想起了刚才感知到的那个痛苦意念:污染……蔓延……
更多的藤蔓从云海中升起。不是三五条,而是数十条,上百条,象一片突然活过来的、狂舞的森林,将云鲸号团团围住。船体的速度骤降,引擎发出过载的悲鸣——螺旋桨被藤蔓缠住了。
“全员战斗!”海因里希船长的命令斩钉截铁,“砍断藤蔓!保护引擎和船舵!”
甲板上陷入混乱的搏斗。水手们挥舞着武器,与那些活着的藤蔓厮杀。砍刀劈在藤蔓表面,溅出绿色的、黏稠的汁液,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藤蔓被斩断后会剧烈抽搐,但断裂处会迅速再生,长出新的、更细的触须,继续攻击。
莉亚也添加了战斗。她没有用武器,而是双手结印,嘴唇翕动,念诵着古老的风语咒文。周围的雾气开始旋转,在她身边形成小型的、锋利的气流旋涡。她双手一推,气流旋涡像无形的刀刃般射出,将两条袭来的藤蔓齐根切断,切口平整如镜。
“凯伦!回船舱!”莉亚回头喊道,额头上渗出汗水。使用能力会激活教团的追踪印记,但现在顾不上了。
凯伦抱着曦光后退,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藤蔓,盯着它们表面流动的、不自然的色泽。
在均匀的翡翠绿雾中,藤蔓的颜色显得……太深了。深得近乎墨绿,而且表面有些地方呈现出怪异的、血管般的黑色纹路。更关键的是,通过灵纹的感知,凯伦能“看见”藤蔓内部的灵能流动。
正常的植物灵物,灵能应该是温暖、柔和、充满生命力的绿色或金色。但这些藤蔓……它们的灵能内核是污浊的、粘稠的黑色,像墨汁滴入清水般不断扩散、污染着周围的绿色灵能。黑色灵能沿着藤蔓的脉络流动,所过之处,藤蔓的组织结构发生畸变——生长加速但方向失控,分泌腐蚀性黏液,攻击性极强。
这就是“污染”。
凯伦的心脏狂跳。他想起了格罗姆的话:“绞杀魔藤……通常只在灵脉污染严重的局域筑巢。”
他猛地抬头,望向浓雾深处,望向那个痛苦意念传来的大致方向。
灵脉视觉,开启。
不是被动的感知,而是主动的、有目的的探查。凯伦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腕的灵纹上,顺着曦光感知到的痛苦意念的“回音”,像追踪血迹的猎犬一样,向雾中“望去”。
视野穿透浓雾,穿透船体,穿透下方翻滚的云海,不断延伸,延伸——
他“看”到了。
在翡翠林域的深处,大约十几里外的一座大型浮空岛上,有一座发光的水晶矿脉。矿脉应该是翡翠林域天然的灵能节点,正常状态下会散发柔和的、彩虹般的光晕,滋养周围的生态。
但现在,矿脉被侵蚀了。
一种黑色的、半晶体的物质像血管或徽菌一样,在矿脉表面和内部蔓延。黑色晶体所过之处,原本纯净的水晶变得浑浊、暗淡,散发出的灵能从温暖的生命能量变成了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污染。污染沿着矿脉的灵能网络向外扩散,像毒药在血管中流淌,感染着整座浮空岛的生态。
那些绞杀魔藤,就是被污染后的产物。它们原本可能是守护矿脉的植物灵物,现在却成了污染的延伸和爪牙,疯狂攻击任何靠近的生命。
而那个痛苦的意念……
凯伦将感知聚焦在矿脉内核。在那里,黑色晶体的浓度最高,几乎完全复盖了原本的水晶结构。但在最深处,还有一点点微弱的、挣扎的灵光——那是矿脉之魂,这片土地古老意识的残存,正在被黑色晶体缓慢地吞噬、同化。
它在求救。
救救……我们……污染……来自天上……黑色的石头……痛……
黑色的石头?
凯伦猛地收回感知,剧烈喘息。过度的灵能消耗让他鼻腔再次涌出温热的液体,视野边缘发黑。他跟跄一步,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货箱。
“凯伦!”莉亚砍断一条袭向他的藤蔓,冲过来扶住他,“你没事吧?你流鼻血了!”
“我看到了……”凯伦抹去鼻血,声音颤斗,“污染源……在那边……”他指向雾中某个方向,“一座水晶矿脉……被黑色晶体侵蚀了……这些藤蔓只是被感染的一部分……”
莉亚的脸色变了。“灵脉污染?这可不是小事。如果整座矿脉都被污染,整个翡翠林域可能都会——”
她的话被一声更加巨大的断裂声打断。
船体中央传来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一条比其他藤蔓粗壮三倍的主藤从云海中升起,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装甲般的黑色晶体,直接缠住了云鲸号的鲸骨主架。主藤收紧,船体发出濒临解体的呻吟,开始倾斜。
“左舷引擎停转了!”格罗姆的吼声从船尾传来,“螺旋桨被完全缠死!我们需要支持!”
海因里希船长拔出长刀,刀身上银白色的光芒暴涨,他纵身跃起,一刀斩向那条主藤。刀光与黑色晶体碰撞,爆出一连串刺眼的火花,但只在晶体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主藤毫发无损,继续收紧。
船体倾斜角度越来越大,甲板上的货物开始滑动,水手们站不稳脚。再这样下去,云鲸号会被活生生勒断,或者被拖进云海深处。
凯伦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疯狂舞动的、被污染的藤蔓,看着船上拼命战斗的人们,看着怀里瑟瑟发抖但依然传递来鼓励意念的曦光。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雾中污染源的方向。
“不能一直逃。”他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决心,“必须解决源头。否则我们永远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