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在医务室又躺了半小时，直到船医——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右脸有道从眼角到嘴角的疤痕——进来检查后宣布他可以“适当活动，但别找死”，才终于被允许离开那张狭窄的病床。
他换上了莉亚送来的一套干净衣服:粗糙但结实的亚麻衬衫和长裤，稍微有点大，但用皮带束紧后还算合身。后背的擦伤已经结痂，只要不做大幅度的伸展动作就不会裂开。左肩关节还有些僵硬，但至少能正常抬臂了。最困扰他的还是灵能透支带来的那种空洞感，象是一部分的“自己”被永久抽走了，留下一个需要时间慢慢填满的虚弱躯壳。
但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凯伦抱着曦光走上甲板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将云鲸号的巨鲸骸骨主架晒得微微发烫。甲板上异常忙碌，水手们正将一些不太重要的货物——主要是体积大但价值低的粗加工材料——从船舷边推下云海。这是减重提速的紧急措施，每一个坠入云层的木箱或麻袋都意味着利润的损失，但现在保命比赚钱重要。
莉亚在主桅杆附近，正指挥几个水手收拢部分风帆。她站在一堆缆绳上，红色马尾在风中飞扬，绿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帆布的每一个褶皱，确保收帆时不会卡住或撕裂。看到凯伦，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格罗姆在船尾的引擎室入口，正和两个矮人模样的助手——云鲸号上还有另外三个矮人船员，都是工匠或机械师——一起检查着什么。他们面前摊开了一大卷泛黄的图纸，格罗姆粗壮的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动，嘴里不停地说着矮人语的技术术语，语速快得象在吵架。两个助手连连点头，然后转身跑进引擎室深处。
凯伦走到右舷边，手扶着还有些温热的栏杆，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起初，他什么都没看到。只有无边无际的湛蓝，和几缕被高空气流拉成细丝的薄云。阳光刺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但很快，他注意到了。
在遥远的天际在线，有三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很小，象是黏在蓝色画布上的尘埃，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但它们在移动，而且移动的方向明确地指向云鲸号。更关键的是，它们在“闪铄”——不是光芒的闪铄，而是某种视觉上的扭曲，仿佛它们所在的那片空间在微微颤动，折射光线的方式与周围不同。
教团的飞艇。它们不再隐藏了。
凯伦感到心脏沉重地跳了一下。他抬起手腕，看着那圈银色的灵纹。此刻它安静地蛰伏着，但凯伦能感觉到它内部的某种“共鸣”正在被远方的东西牵引，象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发出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细微震颤。
追踪。格罗姆说得对，这就是个信标。
“看到了吗？”
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结束了收帆工作，走到凯伦身边，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她也望向东南方，绿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恩。”凯伦点头，“三个黑点，还在很远，但确实在朝我们过来。”
“不是三个黑点。”莉亚纠正道，语气严肃，“是三艘满载武装士兵、装备着高伶敏度侦测法阵和苍焰炮的黑铁飞艇。按照现在的相对速度，最多一个半小时，他们就会进入有效攻击范围——五十里。苍焰炮的最大射程大概是四十里，但他们可能会派出小型追击艇，或者直接用飞艇加速冲撞。”
她顿了顿，补充道:“船长决定改变航线。我们不去预定的贸易站了，转向西北，进入翡翠林域的边缘空域。”
“翡翠林域……”凯伦回忆着暗影的话，“那里灵脉紊乱，教团的侦测法器会失灵？”
“理论上是的。”莉亚说，“但翡翠林域本身也不是什么安全港。那片空域由数十个大小浮空岛组成，岛屿之间被浓密的‘灵雾’填充，能见度极低。灵脉像藤蔓一样纠缠在一起，磁场混乱，指南针和星辰定位都会失效。更麻烦的是，那里凄息着很多适应了紊乱环境的灵物，有些……不太友好。”
她看向凯伦怀里的曦光。幼崽也正望着东南方的黑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剔，耳朵竖起，传递来不安的波动。
“而且翡翠林域的生态很特殊。”莉亚继续说，“灵雾会干扰灵物的感知和行为模式。即使是温驯的灵物，在雾里也可能变得狂躁。你的小狮子可能会受到影响，你要做好准备。”
凯伦轻轻抚摸曦光的头顶。“我们会小心的。”
这时，了望台上载来喊声:
“东南方向！确认三艘飞艇！距离约八十里！航向匹配！速度……比我们快三成！”
甲板上的气氛瞬间绷紧。水手们加快了动作，将最后几箱货物推下船。有人开始检查船侧的防御设备——云鲸号虽然主要是贸易船，但在船舷两侧安装了几台小型弩炮，炮身覆盖着防锈的油布，现在被揭开，露出了黄铜和钢铁的冰冷光泽。
海因里希船长从舵轮室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举到眼前，望向东南方。看了足足半分钟后，他放下望远镜，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深灰色的眼睛里闪铄着决断的光。
“全速转向西北！”他的命令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船，“收起所有非必要风帆，引擎全功率！格罗姆，我要你在半小时内把备用灵能炉也点燃，不计损耗！”
“已经在做了，船长！”格罗姆从引擎室入口吼回来，声音淹没在突然增强的引擎轰鸣声中。
云鲸号开始转向。
船体在云海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尾迹从笔直的白线变成了弯曲的扇形。转向带来的离心力让凯伦不得不抓紧栏杆，曦光也紧紧勾住他的衣服。风帆被进一步收起，只剩下主帆和一面较小的前帆，勉强维持着基本的姿态控制。而船尾方向的三个螺旋桨转速骤增，喷出炽热的白色气流，推动船只以超出设计极限的速度前进。
加速带来的颠簸更加剧烈。凯伦感到脚下的甲板在颤斗，船体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艘用古代巨鲸骸骨改造的船虽然坚韧，但毕竟不是战船，这样全速狂奔对它的负担极大。
“回船舱去！”一个路过的老水手对凯伦吼道，“甲板上危险！等会儿可能要接舷战！”
凯伦尤豫了一下，但莉亚拉住了他。
“去货舱。”她说，“带上曦光，准备好必要的东西——食物，水，药品，还有……”她看了一眼凯伦的手腕，“……尽量别用你的能力，但做好随时要用的准备。翡翠林域的灵雾可能会干扰灵纹，但也可能引发什么……意外反应。”
凯伦点头，抱着曦光快步走向下层甲板。
货舱里比平时更混乱。因为减重抛掉了一些货物，剩下的箱子和大桶被重新固定，绳索勒得很紧，在船体颠簸中发出吱呀的摩擦声。空气里弥漫着尘埃和紧张的气息。
凯伦回到自己的角落。那个小篮子还在，旁边多了一个粗麻布口袋——是莉亚提前准备的。他打开口袋，里面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面饼、一小袋肉干、一个装满清水的水囊、一小瓶船医给的止痛草药膏，还有一卷干净的绷带。
很基础的逃亡装备，但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将口袋系好，背在身上。曦光跳进篮子，自己叼起一小块肉干，慢慢地啃——幼崽似乎也明白情况紧急，没有撒娇，只是安静地进食储备体力。
凯伦在吊床上坐下，闭上眼睛，尝试集中精神。
手腕上的灵纹依然传来那种细微的共鸣震颤，象一根无形的线连接着远方的飞艇。他尝试去“理解”这种共鸣的本质——不是恐惧或愤怒，而是更基础的东西:频率。他的灵纹在散发某种特定的灵能频率，而教团的侦测法阵在捕捉这种频率，然后反向追踪。
如果他能改变频率……
他集中注意力，想象着灵纹的“振动”变慢，变模糊，变得不规则。就象一个人走路时故意改变步态和节奏，让追踪者难以辨认。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灵纹的共鸣依然稳定，像钟摆一样规律。
但凯伦不放弃。他回想着风暴中安抚水母和触手时的感觉——不是强行控制，而是“理解”和“顺应”。他将意念沉入灵纹深处，去感受那些新生的小分支，那些星点般的微光。它们是灵纹进化的产物，代表着新的可能性。
他“触碰”其中一点微光。
瞬间，一股信息流涌入意识:不是语言或图象，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概念”——“伪装”。
这个概念很模糊，很原始，象是刚发芽的种子，还没有长成完整的能力。但凯伦抓住了它。他将自己的意念注入这个概念:改变频率，隐藏自己，像石头沉入水底，像枯叶混入森林。
灵纹的共鸣震颤……减弱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大概百分之五？但确实减弱了。那种被牵引的感觉变得模糊了一些，象是信号受到了干扰。
有效！
但凯伦立刻感到一阵眩晕。维持这种“伪装”状态需要持续的精神集中，就象用手指捏住一根针尖，稍微松懈就会失效。而且消耗很大，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精力又开始流失。
他睁开眼睛，喘了口气，暂时解除了伪装状态。不能一直维持，得用在关键时刻。
“你感觉到了吗？”
格罗姆的声音从货舱入口传来。矮人快步走过来，脸上沾着更多的油污，手里提着一个用帆布包着的长条形东西。
“感觉到什么？”凯伦问。
“航向变化。”格罗姆在他旁边坐下，将帆布包放在地上，“我们正在进入翡翠林域的边缘空域。灵能环境开始紊乱了。”
凯伦仔细感知。确实，通过灵纹，他能感觉到周围环境中的灵能流动不再象之前那样平稳、规律。现在它们变得……“黏稠”。象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细流在互相缠绕、碰撞、抵消。导航水母传递来的情绪也变得更加焦躁，虽然不象风暴中那样疯狂，但显然很不舒服。
“这是好事。”格罗姆解开帆布包，里面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弩——比普通手弩大一圈，弩臂是某种暗色金属制成，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弩身有一个可拆卸的圆筒状结构。“教团的侦测法阵靠的是分析环境灵能的规律性变化来锁定目标。翡翠林域的灵能本来就是乱的，就象在一锅沸水里找一颗特定的气泡，难度会大增。”
他将弩递给凯伦。“拿着。矮人工艺，短程用。箭头是破甲锥，涂了麻痹毒素——不是致命毒，但能让一个成年男人瘫上半小时。你不会用的话，莉亚等会儿教你基础。”
凯伦接过弩。很沉，但手感扎实，扳机的力度调得恰到好处。他以前在尘光镇见过民兵训练用的弩，但那些都是粗糙的木制品，和这个完全不能比。
“谢谢。”他说。
“别谢。”格罗姆站起来，“我只是不想你拖后腿。另外……”他压低声音，“你的灵纹，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波动特征变了。虽然很短暂，但我安装在引擎室的灵能监测仪捕捉到了异常读数。你在尝试隐藏？”
凯伦点头。“但维持不了多久，消耗太大。”
“足够了。”格罗姆说，“不需要一直隐藏，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干扰他们的锁定。等我们深入翡翠林域，灵能环境会更乱，到时候教团的法阵基本就废了。关键在于……”他看向货舱深处，眼神凝重，“我们能不能在法阵失效前，甩开他们足够远。”
甲板上载来新的喊声，这次带着明显的紧张:
“飞艇加速了！距离六十里！他们发现我们转向了！”
凯伦和格罗姆同时冲向楼梯。
爬上甲板时，凯伦看到了。
东南方的天空，那三个黑点已经不再是模糊的小点，而是有了清淅的轮廓:梭形的黑铁船体，尖锐的船首，侧舷排列整齐的暗红色光点。它们在加速，船尾喷出苍白色的尾焰，象三颗燃烧的流星，划破天空，直扑而来。
距离迅速拉近。六十里，对全速飞行的教团飞艇来说，可能只需要二十分钟。
而在云鲸号的前方，西北方向的天际线，开始出现一片朦胧的、绿色的雾霭。
那雾霭象一道无边无际的墙，横亘在云海之上，向上延伸，与天空融为一体。雾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阴影——是浮空岛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潜伏在绿色的帷幕之后。阳光在雾霭表面折射出迷离的光晕，七彩斑烂，美得不真实，但也散发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翡翠林域。
他们的逃生之路，也是未知的险境。
海因里希船长站在船首，长刀挂回腰间，双手稳稳抓住舵轮。他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出，平静而有力:
“所有人，准备进入灵雾区！固定好自己，闭紧嘴巴，不要深呼吸！翡翠林域的灵雾有致幻性，吸入过多会产生幻觉！了望员加倍警剔，雾里有东西！”
船体冲向前方的绿色雾墙。
后方，三艘黑铁飞艇再次提速，苍白的尾焰在蓝天下拉出长长的轨迹。
追与逃的最后赛跑，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