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姆带来的消息象一盆冰水,浇灭了医务室里刚刚燃起的同盟热情。
“三艘飞艇?五十里?”莉亚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怎么会这么快?我们刚脱离风暴,他们怎么定位的?!”
“风暴可能反倒帮了他们。”格罗姆走进医务室,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灵能乱流会干扰大多数追踪法术,但教团那些飞艇装备的是‘灵纹特征锁定数组’——越是能量紊乱的环境,共鸣体这种特殊灵纹散发的特征波动反而越明显,就象黑夜里的萤火虫。”
他的目光落在凯伦身上,蓝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冰冷的现实。
“小子,你手腕上那个东西,现在就象个信标。只要你活着,只要它还在运转,教团就能大致知道你在哪个方向,距离多远。风暴期间信号可能模糊,但现在风暴过去了,天气晴朗,灵能环境稳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凯伦感到胃部一阵抽搐。他低头看向手腕,银色的灵纹在光线下安静地蛰伏,那些新生的细小分支像血管一样微微凸起。它很美,很神秘,但现在,它成了催命的符咒。
“能屏蔽吗?”他嘶声问,“用什么东西遮住,或者……暂时让它休眠?”
格罗姆摇头,胡子辫随着动作晃动。“我试过用隔灵铅板遮住你的手腕——在你昏迷的时候。没用。这种级别的灵纹,散发的是概念性的波动,不是单纯的灵能辐射。铅板只能削弱,不能完全隔绝。至于让它休眠……”他看向凯伦,眼神复杂,“你会愿意吗?休眠意味着切断你和那只小狮子的连接,可能再也无法恢复。而且我不确定教团会不会在你灵纹休眠时直接杀了你——对他们来说,活体样本固然珍贵,但确保‘威胁’被消除更重要。”
医务室里陷入沉默。只有船体规律的晃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手们调整风帆的号子。
莉亚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红色的马尾辫随着动作甩动。“我们不能一直逃。云鲸号再快,也快不过教团的飞艇——那些黑铁棺材用的是灵能推进技术,短程爆发速度是我们的两倍以上。他们现在保持距离,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包抄,或者……在等援军。”
她停下脚步,看向格罗姆。
“格罗姆,你之前说,教团毁了你在铁炉堡的工坊。具体怎么回事?”
矮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走到舷窗边,背对着两人,宽阔的肩膀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工具皮带。
“三年前。”他的声音粗哑,象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教团的‘灵脉开发队’来到铁炉堡,说要在附近山脉创建‘高效率灵能采集站’。他们需要矮人的锻造技术,来制造一些特殊的渠道和容器。王室同意了合作——矿脉的灵能产出逐年下降,他们病急乱投医。”
格罗姆转过身,蓝眼睛里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我是铁炉堡的首席工匠,负责那个项目。起初一切正常,我们按图纸制造零件。但后来我发现不对——那些渠道的设计不是为了‘采集’灵能,而是为了‘虹吸’,象水蛭一样从灵脉节点强行抽取,效率高得可怕,但对灵脉本体的损伤是永久性的。而且他们要求的所有容器,内部都刻有我没见过的符文,不是稳定结构,更象是……束缚和转化。”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
“我拒绝继续制造。我把我的发现报告给王室,要求终止合作。第二天,我的工坊就被查封了,罪名是‘窃取教团机密技术’。所有图纸、笔记、半成品都被收走。我试图反抗,但他们早有准备——一队银纹骑士冲进工坊,打伤了我的学徒,砸烂了我的溶炉。我逃走时,只来得及带走最内核的几份设计草图和一块……样本。”
格罗姆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皮革包裹的小物件。他打开皮革,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金属片,大约手掌大小,表面刻满了细密的、令人不适的扭曲符文。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凯伦也能感觉到金属片散发出的那种“汲取”的恶意——象是活的,在缓慢地呼吸,试图从周围环境中抽取什么。
“这是他们要求我制造的‘灵能泵’内核部件的试制品。”格罗姆的声音低沉,“我用边角料偷偷做的,想研究它的原理。结果发现……这东西运转时,会发出一种特殊的频率,能让附近的灵物变得狂躁、虚弱,最终灵能枯竭而死。它不是机械,是某种……活体寄生设备。”
他将金属片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我逃离铁炉堡后,教团发布了通辑令,说我‘盗窃圣物’、‘破坏灵脉安全’。王室迫于压力,宣布剥夺我的工匠身份,永远禁止我返回矮人领地。”格罗姆的拳头握紧,指节发白,“所以我上了云鲸号。海因里希船长不问过去,只问能力。我需要一个地方躲藏,继续我的研究——我要找出反制这种技术的方法。”
他看向凯伦和莉亚。
“现在,教团追来了。不是因为你们,至少不全是。他们也想要我,想要我带走的设计图和这块样本。对他们来说,我是必须灭口的知情者。”
莉亚点了点头,绿色的眼睛里闪铄着理解的光芒。“所以我们都一样——教团的敌人,逃亡者,带着不能暴露的秘密。”
她走到医务室中央,双手撑在凯伦床尾的栏杆上,目光在凯伦和格罗姆之间来回移动。
“听着。单独行动,我们三个迟早会被各个击破。凯伦的灵纹是活靶子,我的风语灵脉有追踪印记,格罗姆带着教团不想泄露的技术秘密。但如果我们联手……”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有力:
“凯伦能感知和理解灵物,甚至能与它们沟通。这在逃亡中有巨大价值——预警危险,寻求帮助,甚至象风暴中那样安抚敌人。我能操纵气流,可以用于侦查、干扰追踪、制造掩护。格罗姆有工程和技术知识,能改装装备,破坏教团的机械,或者至少让我们逃得更快。”
莉亚直起身,目光坚定。
“我提议:我们三人结成临时同盟。共享信息,共享资源,在教团的追捕中互相掩护、互相协助。直到我们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或者……直到我们有能力反击。”
她向格罗姆伸出手。铁砧,你愿意添加吗?为了给铁炉堡讨个说法,也为了活下去。”
矮人盯着莉亚的手,又看了看凯伦。他的蓝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仇恨,不甘,警剔,还有一丝……希望?
最后,他粗壮的手掌握住了莉亚的手。
“教团那些杂碎毁了我在铁炉堡的一切。”格罗姆的声音象两块石头在摩擦,“我添加。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谁敢背叛,或者拖后腿,我会亲手柄你们扔下船。”
莉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和决心。她转向凯伦。
凯伦看着莉亚伸出的手,看着格罗姆严肃的脸。他想起了尘光镇的文档室,一个人抄写那些永远无法触及的灵物图鉴时的孤独。想起了跳崖时,以为必死无疑的绝望。想起了风暴中,那些触手传递来的痛苦和疯狂。
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莉亚的手,也碰触到了格罗姆的手背。三只手交叠在一起——人类女孩纤细但有力的手,矮人工匠粗糙结实的手,还有凯伦自己苍白、还带着伤痕的手。
“我愿意。”凯伦说,声音不大,但清淅,“我添加。”
同盟正式成立。
几乎同时,舷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响动——象是有什么轻盈的东西落在了窗台上。
三人同时转头。
那只黑猫蹲在舷窗外的窄檐上,深黑色的毛皮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它用前爪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然后抬起眼皮,深黑色的眼睛里,银色光点微微闪铄。它的目光扫过医务室内交握的三只手,尾巴尖轻轻摆动。
然后,一个中性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直接在三个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幼稚,但有趣。”
凯伦愣住了。莉亚和格罗姆也僵住了——显然,他们也听到了。
黑猫歪了歪头,象是在观察他们的反应。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玩味?
“三个被追捕的雏鸟凑在一起,以为能对抗老鹰。勇气可嘉,愚蠢亦然。”
格罗姆最先反应过来,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剔:“你会说话?你是什么东西?”
“东西?”黑猫的耳朵抖了抖,似乎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我是暗影。至于我是什么……你们还没资格知道。”
它从窗台跳下来,落在医务室的地板上,动作轻盈无声。深黑色的爪子踩在木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绕着床走了半圈,最后停在凯伦床边,抬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同盟需要誓言。”暗影的声音直接在他们意识里回荡,“但你们的誓言太脆弱了,像蛛丝一样,一扯就断。让我帮你们……加固一下。”
它抬起一只前爪,爪垫在空中虚画。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凯伦感觉到手腕上的灵纹突然微微一热。同时,他“看见”了——通过灵脉视觉,他看见三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从暗影的爪尖延伸出来,分别连接到他、莉亚和格罗姆的心脏位置(不是物理的心脏,而是灵能内核)。
丝线一闪即逝,消失了。
“这是什么?”莉亚警剔地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一个小小的保险。”暗影放下爪子,优雅地坐下,尾巴卷住前爪,“现在,如果你们中有谁背叛同盟,试图向教团出卖其他人,另外两个人会立刻知道——通过心跳加速、冷汗、灵能波动紊乱等方式。不是什么魔法契约,只是……情绪共鸣的放大。很基础的小把戏。”
它顿了顿,深黑色的眼睛盯着凯伦。
“至于你,共鸣体。你的灵纹刚才又进化了,感觉到了吗?”
凯伦低头看向手腕。银色的纹路依然安静,但他仔细感知,确实发现了一些变化:那些新生的细小分支末端,多了一些几乎看不见的、星点般的微光。而且纹路的整体“深度”似乎又增加了一点,象是树根扎得更深了。
“风暴中的安抚行为,让你理解了‘痛苦’和‘求助’的概念。”暗影的声音带着某种教导的意味,“灵纹记录了这些概念,并以此为养分,生长出了新的可能性。继续这样下去,你会变得很有趣。”
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像液体般弯曲。
“我困了。教团的飞艇还有三十里,以现在的航向和速度,大概两小时后进入可视范围。你们最好想想怎么办——是打,是逃,还是躲。”
暗影走向门口,在门坎处回头,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顺便说一句,船长已经决定改变航线,前往翡翠林域。那里灵脉紊乱,教团的侦测法器会失灵。但翡翠林域本身……也不太平。祝你们好运,雏鸟们。”
它跃出门坎,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医务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多了一种奇异的、被连接在一起的感觉。凯伦能隐约感觉到莉亚的紧张和格罗姆的愤怒,不是通过观察表情,而是更直接的、情绪层面的共鸣。就象暗影说的,他们的同盟被“加固”了。
“翡翠林域……”莉亚喃喃道,松开了手,“我听说过那里。灵脉像藤蔓一样纠缠,磁场混乱,时间流速都有问题。确实是躲藏的好地方,但也很危险。”
“总比被飞艇追上强。”格罗姆说,他也松开了手,但那种微妙的连接感依然存在,“我们需要准备。凯伦,你能下床了吗?”
凯伦尝试挪动身体。疼痛还在,但已经是可以忍受的程度。他慢慢坐起来,腿垂下床沿,脚踩在地板上。
“可以走。”他说,“但跑不快,也打不了架。”
“不需要你打架。”格罗姆走向门口,“你需要做的是管好你的狮子,还有你手腕上那个信标。莉亚,你跟我来,我们需要检查船上的防御设备,看看能不能临时改装点什么。”
莉亚点头,又看向凯伦。“你先休息,尽量恢复体力。翡翠林域……我听说那里有些地方,连灵物的行为都会变得怪异。到时候可能需要你的能力。”
她跟着格罗姆离开了。
医务室里只剩下凯伦。他坐在床边,看着手腕上那圈银色的、正在缓慢进化的灵纹,又看向窗外的天空——清澈蔚蓝,但很快,三艘黑铁飞艇就会出现在天际线。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同盟已经结成,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有了同伴。
床脚的篮子里,曦光醒了过来。幼崽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传递来温暖的、依赖的意念。
凯伦伸手抚摸它的头顶。
“我们会活下去的。”他轻声说,既是对曦光,也是对自己,“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