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在剧痛中醒来。
不是单一部位的疼痛，而是全身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他感觉自己象是被拆散后勉强重组的人偶，关节错位，内脏移位，大脑像被钝器反复捶打过，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颅骨内的抽痛。
他睁开眼睛——或者说，尝试睁开眼睛。眼皮沉重得象挂了铅块，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黄，然后逐渐聚焦。
他躺在一张狭窄但干净的床上，身下垫着粗糙但干燥的麻布床单。房间很小，墙壁是刷过白灰的木板，上面钉着几个简易的架子，摆着药瓶、绷带和一些凯伦不认识的医疗工具。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味道，混合着消毒酒精的刺鼻气味。
医务室。
云鲸号的医务室，之前莉亚带他参观时路过，说这里“希望永远用不上”。
看来希望落空了。
凯伦想转头，但颈部的肌肉僵硬疼痛，他只能转动眼球。房间里没有人，门虚掩着，外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船似乎恢复了平稳航行，晃动很轻微。
他试着动手指。可以，虽然每个指节都象生锈的齿轮。然后是手臂，缓慢地抬起，手肘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银色的灵纹还在。
纹路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像褪色的刺青，摸上去也只有皮肤正常的温度。但凯伦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感”并没有减弱——相反，它更“深”了。不是刻在皮肤表面，而是像树根一样，延伸到了皮肉之下，甚至触及骨骼。纹路的结构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某些线条变得更加复杂，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细小分支。
他尝试集中注意力去感知。
灵脉视觉没有立刻激活——他的精神太疲惫了，象一块被拧干的海绵。但几秒钟后，模糊的图象还是浮现在脑海:房间的轮廓，架子上药瓶散发的微弱灵光（某些草药本身具有灵能），门外走廊里几个移动的光点（水手们），以及……
一个温暖的金色光团，就在床边。
凯伦转头。
曦光蜷缩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小篮子里，就在他的床脚边。幼崽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金色的绒毛有些凌乱，但看起来很干净——显然有人帮它清理过。它的翅膀收拢在身侧，虽然还不能完全展开，但撕裂处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发光的疤痕。腹部的烧灼伤也只剩下浅粉色的新皮。
它还活着。而且恢复得不错。
凯伦感到胸口一阵酸涩的暖意。他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曦光的耳尖。幼崽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莉亚端着个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陶碗，冒着热气。看到凯伦睁着眼睛，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醒了。”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凳上，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感觉怎么样？哪里特别疼吗？”
凯伦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象砂纸摩擦，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莉亚立刻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个水壶，倒了一杯水，扶着凯伦坐起来一点，把杯子凑到他嘴边。动作很小心，避开了他后背的擦伤。
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凯伦喝了几口，勉强能发出声音:“还……好。曦光……”
“它没事。”莉亚看了一眼篮子里熟睡的幼崽，“比你恢复得快多了。格罗姆说灵物的自愈能力本来就强，而且它好象……吸收了风暴里的一些灵能残渣？反正今早就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有点跛。”
她端起陶碗，里面是浓稠的、灰绿色的糊状物，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象是煮烂的野菜混合了某种矿物质粉末。
“船医配的营养膏。”莉亚用木勺舀起一勺，“我知道很难吃，但你必须吃。你昏迷了两天，期间只能喝点流食。格罗姆说你的灵能透支严重，差点就……总之，吃吧。”
凯伦没有拒绝。他确实饿极了，胃里空得发痛。他张嘴，莉亚把勺子送进去。味道比闻起来还糟，苦涩中带着金属的腥味，黏糊糊的质地让人想吐。但他强迫自己吞咽，一勺，两勺，三勺……
吃了小半碗后，他摇摇头，表示够了。
莉亚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他的嘴角。她的动作很自然，像照顾过很多病人。然后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绿色的眼睛盯着凯伦。
长时间的沉默。
医务室外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偶尔有低声的交谈。船体的晃动规律而轻微，象是航行在平静的水域。凯伦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灵纹在缓慢地、自主地吸收周围环境里微弱的灵能，象是在充电。
“你……”莉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当时做了什么？”
凯伦看着她。红发少女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活泼或锐利，只有严肃的探究。她的雀斑在从舷窗透进来的光线下很明显，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凯伦苍白的脸。
“什么做了什么？”他低声反问。
“在甲板上。安抚水母，还有……那些触手。”莉亚向前倾身，压低声音，“普通的契约者，哪怕是资深灵契师，也不可能同时安抚两个完全不同的灵物——一个是契约被污染的水母，一群是野生、狂暴的云海潜行者。这违反了灵契学的基本法则:一个灵纹，一种共鸣频率，只能与特定类型的灵物创建深度连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凯伦被衣袖遮住的手腕上。
“但你做到了。你不仅安抚了它们，你还……听懂了它们。我看见了。你闭上眼睛，然后水母就平静了，触手就退去了。那不是巧合，不是运气。你做了什么？”
凯伦沉默。
他该怎么说？说他是个无脉者，但手腕上突然出现了奇怪的灵纹？说这灵纹让他能理解灵物的语言，甚至能通过曦光作为媒介去安抚其他灵物？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本能地尝试，然后差点死掉？
这些话说出来，莉亚会信吗？就算信了，她会怎么看待他？一个怪物？一个异类？
“我不知道。”最后，凯伦说，这至少部分真实，“我只是……感觉到它们的痛苦，然后想帮助它们。”
莉亚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表情从探究，到怀疑，到某种恍然，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同情和共鸣的情绪。
“你感觉到它们的痛苦。”她重复道，声音更轻了，“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通过灵能连接，直接感知到灵物的情绪和状态。”
她站起身，走到舷窗边，背对着凯伦，看向外面流动的云海。阳光照在她红色的头发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在风语部族，”她缓缓开口，象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我们世代与风灵相伴。不是契约，不是奴役，而是……共生。我们学习风的语言，倾听它们的低语，感受它们的情绪。风告诉我们远方的消息，我们为风提供短暂的‘形态’和‘方向’。”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
“部族里最优秀的人，被称为‘唤风者’。他们能与风创建深层的共鸣，借用风的力量，甚至短暂地改变局部气流。我是……最后一个唤风者学徒。在我十六岁那年，教团进入山谷之前。”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
“教团说我们‘未经授权与野生灵物创建深度连接’，说我们‘威胁灵脉安全’。他们要求所有族人接受‘净化仪式’——那是一种强制性的契约改造，会切断我们与风灵的自然连接，取而代之的是受控的、刻板的‘风元素契约’。有些人反抗，被当场处决。有些人屈服，接受了改造，然后……变得不再象自己。”
莉亚的声音有些颤斗。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的老师，部族最后一位真正的唤风者，在教团攻入圣地的那天，用最后的力气把我送出来。她让我逃，逃得越远越好，不要让教团抓住我，不要让我的血脉和能力落入他们手中。”
她走到床边，撩起左臂的衣袖。
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淡青色的灵纹——不是常见的风元素契约那种尖锐、规律的纹路，而是更柔和、更自由的图案，象风拂过草原留下的痕迹，像空中飘散的蒲公英种子。纹路很淡，几乎看不清，但凯伦能感觉到它散发的灵能波动:轻盈，灵动，充满生命力。
但纹路周围，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白色的疤痕，象是被什么灼伤过，又象是某种禁锢留下的痕迹。
“教团的追捕从未停止。”莉亚放下衣袖，遮住灵纹，“他们在我身上留下了追踪印记，虽然我用部族秘法压制了大部分，但无法完全消除。只要我使用唤风者的能力，印记就会激活，教团就能大致定位我的位置。所以我尽量不用，或者只用最低限度的力量。”
她重新坐下，绿色的眼睛直视凯伦。
“现在，告诉我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教团那么兴师动众地追捕你？还有你手腕上那个东西——那不是普通灵纹，我看得出来。它的结构……我在部族最古老的典籍里见过类似的描述，但那些记载都是残缺的，被认为是神话传说。”
凯伦的喉咙发干。他看着莉亚，看着她眼中真诚的、分享秘密后的信任。她也冒着风险，暴露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左手，缓缓卷起右臂的衣袖。
银色的灵纹完全暴露在光线下。
比之前更复杂，更精致，象一件活着的艺术品烙印在皮肤上。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那些细小的分支像毛细血管一样延伸，几乎复盖了整个小臂的三分之一。
莉亚倒吸一口冷气。她凑近细看，手指悬在纹路上方，没有触碰，但眼睛瞪得极大。
“这是……”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凯伦低声说，“我是个无脉者，至少在五天前还是。我参加了尘光镇的灵脉共鸣仪式，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然后我遇到了曦光，它受伤了，我藏起它，教团来搜查……危急时刻，这个纹路就出现了。”
他简要讲述了文档室里发生的事:罗兰的剑，光膜，觉醒，逃亡。
“罗兰称它为‘共鸣体’。”凯伦最后说，“他说我能与任何灵物创建深层链接，不受灵脉属性限制。但我自己……完全不懂。我只是本能地使用它，每次用完都象死过一次。”
莉亚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目光在灵纹和凯伦脸上来回移动，象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又象是在回忆什么。
“共鸣体……”她喃喃自语，“我在古籍里看到过这个词，但记载只有一句话:‘古老血脉的返祖现象，能与万物共鸣的钥匙’。部族的长老们认为那只是传说，是古人编造的神话。”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凯伦，教团追捕你，不只是因为曦光。他们想要你——想要研究你的能力，想要复制它，或者……想要摧毁它。共鸣体这种存在，完全颠复了他们‘控制、管理、限制’的教义。如果你能自由地与任何灵物共鸣，那他们那些登记、烙印、分级制度还有什么意义？”
凯伦感到一阵寒意。他隐约猜到过，但听莉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头发冷。
“我们必须合作。”莉亚突然说，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被教团追捕，我也被教团追捕。你带着重伤的光翼狮幼崽，我带着不能暴露的唤风者血脉。我们单独行动，迟早会被抓住。但如果我们联手——”
她顿了顿，绿色的眼睛里闪铄着某种光芒。
“——也许我们能活下去。甚至……也许我们能做点什么，不止是逃跑。”
凯伦看着她。红发少女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她不是在提议“互相利用”，而是在提议真正的同盟。
“格罗姆呢？”他问，“他会添加吗？”
莉亚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矮人对教团的恨意不比我少。教团的‘灵脉开发队’毁了他在铁炉堡的工坊，抢走了他半辈子的研究成果。他上云鲸号，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躲开教团的眼线。如果他知道我们在对抗教团，而且有成功的可能性……”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凯伦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银色灵纹，又看向床边熟睡的曦光。幼崽在梦中动了动爪子，象在抓什么东西。
他想起尘光镇的文档室，想起跳崖时的绝望，想起风暴中那些触手的疯狂和痛苦。
他一直被动逃亡，被动反应，被动求生。
也许……是时候主动做点什么了。
“好。”他抬起头，看着莉亚的眼睛，“我们合作。”
莉亚笑了，那笑容明亮而充满力量。她伸出手。
凯伦握住。她的手很有力，掌心有长期握工具磨出的茧。
同盟成立。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格罗姆站在门口，胡子凌乱，脸上沾着油污，蓝眼睛里满是急躁。
“你们两个，谈完没有？”矮人粗声说，“了望员又发现教团飞艇的踪迹了，三艘，从东南方向追来，距离不到五十里。船长正在调整航线，但我们得做好战斗或逃跑的准备。”
他看了一眼凯伦，又看了一眼莉亚，浓密的眉毛皱在一起。
“不管你们在谋划什么，”格罗姆说，“最好快点。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