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望台的尖叫声象一根冰锥,刺穿了风暴的咆哮,也刺穿了甲板上短暂的死寂。
“右舷!有东西上来了!从云海里!好多——好多触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右舷方向。
云海在灵能风暴的搅动下已经变成了沸腾的墨池,但此刻,在那片翻滚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上浮。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隆起,象是水下巨物即将破出水面。接着,粗壮的、覆盖着湿滑黑色表皮的触手从云层中探出,每条都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长度超过十米,表面布满吸盘,每个吸盘边缘都长着一圈细小的、散发紫光的尖刺。
不是一条。不是十条。
是数十条,上百条,从云海不同的位置同时升起,象一片突然生长的、活着的森林。它们在风暴中狂乱舞动,抽打着空气,发出沉闷的、令人作呕的拍击声。触手尖端有的像矛一样尖锐,有的裂开成菊花状的、布满利齿的口器,不断开合,滴落着黏稠的黑色液体。
“云海潜行者……被污染了!”格罗姆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骇,“风暴把它们从深层的灵能巢穴里震出来了!这些鬼东西平时只待在云海深处,捕食迷失的灵物和坠落的船只,但现在——”
一条触手猛地拍在右舷船舷上。
砰!
整艘船剧烈震动,象是被巨人用拳头砸中。坚固的橡木船舷向内凹陷,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触手上的吸盘死死吸住船体,尖刺扎进木头,然后开始向后拉扯——想把船拖进云海!
“砍断它!”海因里希船长怒吼,长刀挥出,银白色的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刀锋切入触手,发出湿滑的、切开橡胶般的闷响。黑色血液喷溅出来,落在甲板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触手吃痛,松开了吸盘,但更多的触手已经攀了上来,从四面八方缠绕船体。
云鲸号像落入蛛网的飞虫,被越来越多的黑色触手缠住,拖拽,船体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几乎要侧翻。
水手们拿起武器——鱼叉、砍刀、斧头——扑向那些触手,但效果有限。这些生物的表皮坚韧得惊人,普通武器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反而激怒了它们。一个水手被触手卷住腰部,拖向船舷外,他的惨叫戛然而止,被另一条触手末端裂开的口器整个吞没。
混乱。绝对的混乱。
风暴在咆哮,触手在攻击,船在解体边缘。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凯伦被莉亚和格罗姆架着,正艰难地向货舱移动。他咳出的血已经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内脏的钝痛。灵能反噬像无数根针在他的大脑和灵脉中搅动,视线模糊,耳边嗡鸣不止。
但更强烈的,是通过金色连接线传来的、曦光极致的恐惧。
幼崽蜷在他怀里,身体因虚弱和惊吓而剧烈颤斗。刚才那一下净化金光的爆发,几乎耗尽了它恢复的所有灵能,现在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但它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舞动的触手,传递来本能的、刻在遗传记忆里的警告:
深潜者……吃光的……妈妈说过……遇到要逃……逃不掉……
逃不掉。
船被缠住了,他们在下沉——不是沉入海洋,而是沉入云海深处,那里没有光,没有空气,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潜伏的猎食者。
凯伦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上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腕传来刺痛。
不是灵纹过度使用的灼痛,而是另一种感觉——象是有细小的电流沿着纹路的路径窜动,刺激着某些沉睡的节点。同时,他感觉到导航水母的意念再次靠近。
那个半透明的蓝色伞盖飘浮过来,触须低垂,边缘还残留着紫黑色的污染痕迹,但内核已经恢复了纯净的蓝色。它停在凯伦面前,一条触须小心翼翼地抬起,末端轻轻触碰凯伦流血的手。
冰凉的、柔软的触感。
然后,一个清淅但虚弱的意念流入凯伦的意识:
痛……但谢谢……你指的路……我记得了……
水母的“目光”——或者说,它灵能感知的焦点——转向那些缠住船体的触手。
风暴扭曲了方向……但这些家伙……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巢穴……在下面……很深……它们被风暴惊扰……在害怕……在愤怒……
害怕?愤怒?这些疯狂攻击的触手也在害怕?
凯伦愣了一下,但立刻理解了。风暴对云海潜行者来说同样是灾难,它们被迫离开巢穴,暴露在狂暴的表层,本能地攻击任何移动的东西——包括云鲸号。不是掠食,而是自卫性的疯狂。
如果它们也在害怕……
凯伦挣扎着站直身体,挣脱莉亚和格罗姆的搀扶。他的腿在发抖,但手腕上灵纹传来的刺痛在增强,像某种催促。
“凯伦?你要干什么?”莉亚想拉住他。
“水母……”凯伦喘息着说,目光望向那些狂舞的触手,“它说……这些生物也在害怕……风暴让它们疯狂……如果我们能让它们平静……”
“让它们平静?”格罗姆吼道,“小子,你疯了?那些是云海潜行者!没有理智的掠食者!你刚才安抚水母已经差点死掉,现在还想——”
“如果我们不试试,”凯伦打断他,声音嘶哑但坚定,“船会被拖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他看向怀里的曦光。幼崽抬起琥珀色的眼睛,虽然恐惧,但没有退缩。它传递来一个简单的意念:一起。
凯伦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涌上来,但他强行咽了回去。他抱着曦光,在剧烈摇晃、倾斜的甲板上,一步步走向右舷,走向触手最密集的地方。
“掩护他!”海因里希船长的命令传来。虽然不明白凯伦要做什么,但刚才他安抚水母的一幕已经证明了某种可能性。
几个水手立刻护在凯伦周围,用武器格挡抽来的触手,为他开辟出一条狭窄的信道。
凯伦在船舷边停下。
下方就是云海——或者说,曾经是云海的地方。现在那里是一片翻腾的、紫黑色的能量旋涡,无数黑色触手从中伸出,缠绕着船体,像植物的根系缠绕着猎物。最近的一条触手就在他脚下不到两米的地方,表面湿滑反光,吸盘开合,尖刺蠕动。
近距离看,凯伦注意到一些细节:触手表面的黑色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颜色较浅,象是受伤后新生的表皮;吸盘边缘的紫光闪铄频率不稳定,象是能量紊乱;当触手抽打时,动作虽然狂暴,但有一种不协调的、抽搐般的僵硬。
这些生物确实不在正常状态。
凯伦闭上眼睛。
不再去看触手,不再去听风暴和战斗的喧嚣。他将意识沉入手腕的灵纹,沉入与曦光的那根金色连接线。
这一次,他没有“敞开”自己去接收意念——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再承受一次污染意念的冲击可能会直接疯掉。相反,他尝试“延伸”。
将灵纹的感知能力,沿着金色连接线,注入曦光体内。
幼崽的光灵能虽然微弱,但本质纯净,而且对灵能有天然的亲和力。通过曦光作为“放大器”和“过滤器”,凯伦的灵脉视觉可以延伸得更远,更清淅,同时避免被黑暗意念直接污染。
他“看”到了。
不再是具体的图象,而是更深层的、灵能层面的结构。那些黑色触手不再是单纯的肉体,而是一个个躁动的、紫红色的灵能团块。每个团块内部都有一个更小的、颤斗的内核——那是潜行者的原始意识,像受惊的野兽一样蜷缩着,被风暴带来的痛苦和疯狂层层包裹。
而在所有团块之下,云海深处,有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暗紫色的灵能聚合体——那是巢穴,是这些潜行者共同的家,此刻正在风暴的搅动中痛苦地痉孪。
巢穴在“哭”。
不是声音,而是灵能层面的悲鸣:家园被毁,子嗣惊慌,本能在尖叫着自卫和攻击。
凯伦将感知聚焦在最近的那条触手上。通过紫红色的疯狂外层,他触碰到那个颤斗的内核。
瞬间,破碎的意念涌来:
黑暗涌上来……巢穴在痛……孩子们在尖叫……有什么在靠近……危险……攻击……撕碎……
这些意念简单、原始,但痛苦是真实的。
凯伦没有尝试“对话”——这些生物没有复杂的智慧,无法理解人类的语言或复杂的意象。他只能传递最基础、最本能的东西。
他想起曦光刚才传递的那个画面:黑暗旋涡吞噬光线。
那是恐惧的源头。
那么,与之相反的……
凯伦集中全部精神,调用曦光体内仅存的那一点点光灵能,混合着自己灵纹中微弱的银色能量,在意识中构建出一个简单的意象:
安全。
不是具体的图象,而是一种“感觉”。就象暴风雨中找到一个干燥温暖的洞穴,就象迷路的孩子看到远处的炊烟,就象受伤的动物找到隐蔽的巢穴。
他将这个意象,通过曦光的放大,顺着灵能连接,轻轻“推”向那条触手的内核。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触手依然狂舞,甚至更用力地收紧,船体发出呻吟。
凯伦不放弃。他一遍遍重复那个意象,不是强迫,而是像滴水穿石,像轻抚受惊的动物。同时,他让曦光释放出最微弱的、不带有攻击性的金色光芒——不是爆发,而是像萤火虫那样,一点点、温暖的光晕。
光晕在黑暗中微不足道,但对于那些被风暴黑暗笼罩的生物来说……
触手的动作慢了一拍。
凯伦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的迟疑。他立刻加强意象的传递:安全。平静。回家。
曦光也配合着,光芒稍微亮了一点,不再是警告或净化的性质,而是纯粹的、安抚性的温暖。
那条触手的紫红色灵能团块开始变化。外层的疯狂逐渐褪去,露出内层较为平和的深蓝色。颤斗的内核不再蜷缩,而是微微舒展。
触手松开了。
不是被砍断,不是吃痛退缩,而是像从噩梦中醒来的人松开紧握的拳头,自然而然地放松了力道。它从船舷上滑落,缩回云海,消失在下方的黑暗中。
有效!
但一条触手远远不够。还有几十上百条缠着船体。
凯伦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每一次传递意象都象从灵魂中抽走一丝生命力,鼻血再次涌出,温热的液体沿着下巴滴落。曦光也在虚弱地喘息,幼崽的光芒越来越暗淡。
“凯伦!”莉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手扶住他的肩膀,“够了!你会死的!”
凯伦摇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看向那些仍在攻击的触手,看向正在下沉的船,看向甲板上战斗的水手——一个年轻水手被触手卷住脚踝,正被拖向船舷外。
没有选择。
他咬紧牙关,将意识扩展到极限。
不再针对一条触手,而是尝试同时接触所有触手的内核。这不是精细的操作,而是粗暴的、复盖式的广播。他将那个“安全”的意象,混合着曦光最后的光芒,像投石入水般扩散出去。
涟漪荡开。
灵能的涟漪穿过风暴的乱流,触及每一条触手的内核。
瞬间的反噬是毁灭性的。
凯伦感到自己的大脑像被铁锤砸中,眼前一黑,耳中只有尖锐的嗡鸣。他跪倒在地,怀里的曦光滚落,幼崽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光芒彻底熄灭。
但涟漪生效了。
甲板上,所有的触手同时僵住了。
狂舞的动作停止,收紧的力道松懈。那些裂开的口器缓缓闭合,吸盘从船体上脱离。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的触手松开,缩回云海,像退潮般消失在下方的黑暗中。
最后一条触手离开时,轻轻碰了碰凯伦垂在船舷边的手——不是攻击,更象是告别,或者感谢。然后它也消失了。
船体猛地一轻,从几乎侧翻的状态回正,剧烈摇晃了几下,终于恢复了相对平稳的漂浮。
风暴仍在呼啸,但最致命的威胁——那些触手——暂时退去了。
甲板上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声,雨声,船体的呻吟声。水手们握着武器,喘着粗气,身上满是血迹和黑色的腐蚀液体,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船舷外。
凯伦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湿滑的甲板。他的意识在黑暗中下沉,下沉,最后一点感知是有人扶起他,是曦光微弱的舔舐,是莉亚带着哭腔的呼喊:
“他还在呼吸!格罗姆!快!”
然后,他沉入了无梦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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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凯伦手腕上的银色灵纹,那圈复杂而神秘的纹路,最后一次微微闪铄。
它记录下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灵能的波动,意念的传递,生死的边缘,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变化。
纹路的结构本身,在无人察觉的层面上,发生了极其细微的调整。一些原本模糊的节点变得清淅,一些连接路径被强化,还有一些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细小分支,像初春的嫩芽,悄然萌生。
而在凯伦意识的最后角落,一个模糊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理解痛苦……安抚疯狂……种子已种下……成长吧,共鸣体……”
声音消散,如同从未存在。
甲板上,风暴的强度开始减弱。紫色的闪电变得稀疏,黑暗逐渐褪去,天空重新露出深蓝色的底色。云鲸号虽然伤痕累累,但依然漂浮在云海上,航向未失。
导航水母缓缓飘回导航室,触须轻柔地摆动,重新开始感知星辰的脉动。艾尔文老人坐在门口,灰白色的眼睛“望”着水母的方向,枯瘦的手指在气象仪上滑动,低声自语:
“风暴眼……过去了……我们活下来了……”
海因里希船长站在舵轮室前,长刀归鞘,深灰色的眼睛扫过甲板上的惨状,最后落在被抬走的凯伦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莉亚,格罗姆。”他开口道,声音在减弱的风暴中清淅可闻,“照顾好那小子,还有他的狮子。等他们醒了……”
他顿了顿。
“我有话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