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凯伦在晨曦中醒来,后背的擦伤已经结痂,左肩关节的钝痛减轻到可以忽略的程度。他从吊床上坐起,曦光立刻凑过来,用头顶蹭他的手——经过两天的适应,幼崽已经习惯了这个狭小的空间,虽然依然渴望外面的阳光和风,但至少不再传递那种被囚禁的委屈感。
“早上好。”凯伦轻声说,手指梳理着曦光耳后的绒毛。通过手腕灵纹的连接,他能感觉到幼崽的恢复进度:腹部的烧灼伤基本愈合,只留下一片浅粉色的新皮;翅膀根部的撕裂处新肉已经长牢,断裂的光能骨骼在自我修复,像破碎的水晶缓慢生长、重新连接。虽然还不能飞行,甚至不能完全展开翅膀,但至少不再疼痛。
走廊里传来起床钟的回响,凯伦快速整理床铺,给曦光留下水和磨碎的肉干,然后爬上甲板。
云海航行进入了第三天。天空是清澈的蔚蓝,几乎看不见云——除了下方翻滚的银灰色云海。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甲板上,晒得木板微微发烫。风势稳定,三面巨大的三角帆鼓得满满的,云鲸号以令人满意的速度向北航行。
凯伦已经习惯了早晨的清扫工作。他拿起扫帚,沿着船尾开始,顺着木板纹理,将昨夜积攒的灰尘和零星杂物扫到船舷边,然后用海水浸湿的拖把擦拭。动作比第一天熟练了许多,能随着船体的晃动调整重心,不再跟跄。
扫到主桅杆附近时,他看见老导航员从船首的导航室里走出来。
导航员是个干瘦的老人,名叫艾尔文,头发花白稀疏,扎成一个小髻,脸上布满风浪刻下的皱纹。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显然已经失明多年,但走路时从不需要搀扶,脚步精准地避开甲板上的每一个障碍。凯伦听说,艾尔文年轻时是北境有名的“星语者”,能通过星辰的位置和灵能的流动来导航,即使在完全失明后,这种能力也没有衰退。
此刻,艾尔文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那是个黄铜制成的球体,大约有成年人的脑袋那么大,表面刻满了精细的符文和刻度。球体被一个复杂的青铜支架托着,支架上镶崁着几颗颜色各异的宝石,此刻正发出柔和的光。球体本身是半透明的,内部有某种乳白色的流体在缓慢旋转,像被困住的云。
灵能气象仪。
凯伦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简图,但从未见过实物。这是一种极其精密的仪器,据说能监测方圆百里内的灵能流动、预测灵能风暴、甚至能探测到隐藏的灵脉节点。制造技术几乎失传,现存的气象仪大多是从古代遗迹里发掘出来的,每一台都是无价之宝。
艾尔文走到甲板中央,将气象仪放在一个固定的底座上——那里显然是为它预留的位置。他枯瘦的手指抚过球体表面,那些符文依次亮起微光,内部的乳白色流体旋转速度加快。
水手们路过时都会投去一瞥,但没有人打扰。艾尔文的气象仪是云鲸号能在危险航在线安全航行的保障之一,大家早已习惯老人每天早上的例行检查。
凯伦继续扫地,但眼睛一直留意着气象仪。
起初一切正常。球体内的流体匀速旋转,支架上的宝石稳定发光。但大约五分钟后,艾尔文的动作停下了。他的手指悬在球体上方,灰白色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凝重。
“不对劲。”老人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得象风吹过枯叶。
他弯下腰,耳朵几乎贴在球体表面。内部的旋转声很轻微,但凯伦还是能听到——那是一种规律的、类似钟表齿轮转动的滴答声。只是此刻,滴答声的节奏开始紊乱,时而急促,时而拖长。
艾尔文直起身,转向船尾方向,喊道:“船长!需要您来看看!”
海因里希很快从舵轮室走出来。他走到气象仪旁,低头观察。“什么问题,艾尔文?”
“灵能流动异常。”老人指着球体,“您看内部的旋涡——正常应该是顺时针匀速旋转,但现在它在颤动,而且在……逆流。”
凯伦放下扫帚,凑近了一些。确实,球体内的乳白色流体不再平滑旋转,而是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涌,表面形成细小的旋涡和逆流。支架上的宝石也开始不稳定地闪铄,尤其是那颗深紫色的,光芒忽明忽暗,象是接触不良的灯。
“风暴?”海因里希问,声音依然平稳,但凯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分。
“不是普通的风暴。”艾尔文摇头,枯瘦的手指在球体表面的刻度上滑动,“气压稳定,温度正常,没有积雨云形成的迹象。这是纯粹的灵能扰动——前方有强灵能乱流正在形成,或者……已经形成,正在向我们移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强度不小。按照这个读数,至少是‘三级灵能风暴’,可能达到四级。”
甲板上的空气瞬间凝重了。
凯伦听见附近几个水手倒吸冷气的声音。他虽然对灵能风暴的具体分级不了解,但从众人的反应来看,三四级绝对不是可以轻松应对的东西。
海因里希船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命令:“全员注意!前方可能遭遇灵能风暴。检查所有货物固定,关闭非必要舱门,收起上层风帆。莉亚,通知格罗姆检查引擎室的防护法阵。艾尔文,继续监测,有变化立刻报告。”
命令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激起一圈圈迅速扩散的波纹。甲板上瞬间忙碌起来:水手们冲向缆绳,开始收帆;几个负责货物的人钻进货舱,检查绳索和网兜;莉亚快步跑向下层甲板,去通知格罗姆。
凯伦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的清扫工作显然不再重要,但他还没有被分配其他任务。
海因里希看向他。“凯伦,去货舱,协助格罗姆检查灵能敏感货物的防护。尤其是那桶巨鲸油脂和共鸣水晶——风暴中的灵能乱流可能会让它们变得不稳定。”
“是,船长。”凯伦转身跑向楼梯。
下到货舱时,格罗姆已经在工作了。矮人蹲在那桶密封的巨鲸油脂旁,手里拿着灵能共振仪,眉头紧锁。仪器的指针在红色局域边缘颤动,发出轻微的、警告性的嗡嗡声。
“来得正好。”格罗姆头也不抬,“把那边那卷符文布拿过来,还有工具箱里的银粉。”
凯伦迅速找到东西。符文布是深蓝色的,表面用银线绣着复杂的图案,摸上去有轻微的刺痛感——那是防护性灵能的残留。银粉装在一个小陶罐里,闪铄着冰冷的微光。
格罗姆接过符文布,开始缠绕油脂桶。他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确保每一寸桶身都被复盖,接缝处用银粉画的符文连接。一边工作,一边解释:
“灵能风暴的本质,是自然界灵能流动的剧烈紊乱。就象海上的暴风雨会掀起巨浪一样,灵能风暴会掀起‘灵能浪涌’。普通物品不受影响,但灵能敏感的东西——比如这个,”他拍了拍油脂桶,“——内部的灵能结构可能会被浪涌干扰,变得不稳定,甚至爆炸。”
缠绕完油脂桶,他们转向那箱共鸣水晶粗矿。格罗姆用银粉在箱体周围画了一个复杂的法阵,然后在四个角落粘贴小块的、刻着符文的金属片。
“这些是‘镇定符’。”格罗姆说,“能吸收、分散外部灵能冲击,保护内部物品的结构稳定。云鲸号货舱本身有基础的防护法阵,但面对三级以上的风暴,还需要额外加固。”
他们花了大约半小时,检查并加固了货舱里所有灵能敏感的货物。凯伦一边帮忙,一边学习:哪些符文用于隔绝,哪些用于吸收,哪些用于引导。格罗姆虽然脾气暴躁,但教起东西来很耐心——或者说,他不想因为凯伦的失误而导致货物损坏甚至船毁人亡。
工作快结束时,凯伦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通过手腕灵纹传来的、某种遥远的共鸣。他停下动作,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
“怎么了?”格罗姆注意到他的异常。
“不知道。”凯伦皱眉,“突然感觉……不安。”
那种不安迅速增强。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浸透骨髓。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更糟糕的是,手腕上的银色灵纹开始发热——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热度,而是警告性的、刺痛般的灼热。
同时,他“感觉”到了曦光。
不是通过视觉或声音,而是通过那根金色的连接线。幼崽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般涌来:恐惧,纯粹的、几乎要吞噬理智的恐惧。那不是对具体事物的恐惧,而是更原始的、对某种“存在”本身的恐惧。
然后,意象出现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破碎的、混乱的片段:
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暗,而是更深的、像浓稠墨汁一样的黑暗,吞噬所有光线。
旋涡。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旋涡,由紫色和黑色的能量构成,边缘跳跃着苍白色的电弧。
被撕碎的东西。云层被扯成絮状,星光被扭曲成怪异的弧线,灵能的流动像发狂的蛇一样乱窜。
还有声音——不是听到的,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无数混乱意念的尖啸:痛苦,疯狂,迷失,毁灭。
最后是一个清淅的、来自曦光的内核意象:
黑暗旋涡吞噬光线。
凯伦跟跄一步,扶住旁边的货箱,才没有摔倒。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手指冰冷发麻。
“小子!”格罗姆抓住他的手臂,“你脸色白得象死人!怎么回事?”
“曦光……”凯伦喘息着说,“它感觉到了……风暴……不是普通的风暴……”
他指向货舱深处,指向他和曦光那个角落的方向。
“它传递给我……黑暗旋涡……吞噬光线……”
格罗姆的蓝眼睛瞪大了。矮人松开手,快步走向角落。凯伦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
曦光蜷缩在吊床上,全身的金色绒毛都竖了起来,象一只受惊的刺猬。琥珀色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某个方向——不是货舱的墙壁,而是更远的、穿透船体的某个点。幼崽的身体在剧烈颤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般的低吼。
格罗姆蹲下身,没有贸然靠近。他观察了几秒,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更小巧的仪器——像怀表,但表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圈圈发光的波纹。
他把仪器对准曦光。
仪器立刻发出尖锐的、高频的警报声。表面的波纹疯狂跳动,最后凝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紫黑色的符号。
“灵能污染感应……”格罗姆低声咒骂了一句矮人语,听起来象是脏话,“这小东西不是在害怕风暴,它在害怕风暴里的‘东西’。”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凯伦,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普通的灵能风暴只是能量紊乱,像狂暴的海浪,危险但可以预测。但有些风暴……会被‘污染’。可能是灵界泄露的碎片,可能是古代战争的残留,也可能是某些疯狂灵物死亡时释放的诅咒。被污染的风暴里,会有……活的东西。或者说,曾经活过的东西。”
他收起仪器,快步走向楼梯。
“待在货舱里,看好你的狮子。我去找船长。”
格罗姆离开后,货舱里只剩下凯伦和曦光。警报声还在继续,但被厚重的舱门隔绝,显得遥远而模糊。船体的晃动开始变得不规则,不再是平稳的起伏,而是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抽搐般的震颤。
凯伦走到吊床边,坐下,轻轻抚摸曦光的背脊。幼崽的颤斗稍微减轻了一点,但恐惧依然强烈。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凯伦苍白的脸。
“别怕。”凯伦说,虽然他自己也在害怕,“我们会撑过去的。”
曦光蹭了蹭他的手,传递来一个微弱但清淅的意念:
黑暗……来了……
几乎同时,甲板上载来艾尔文嘶哑的、近乎尖叫的警告:
“风暴前沿抵达!所有契约灵物必须稳定!重复,所有契约灵物必须——”
话音未落,整艘船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击中,剧烈倾斜。
凯伦被甩离吊床,重重撞在货箱上。曦光发出一声惊叫,滚到地上。货舱里的货物开始滑动,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船体之外,天空骤然暗了下去。
不是乌云屏蔽阳光,而是某种更深邃的、吸收光线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没了云鲸号。
黑暗之中,紫色的闪电像巨蛇般蜿蜒划过,撕裂视野。
灵能风暴,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