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下去。”
这两个字在凯伦的脑海中回荡,每一个音节都清淅得象冰锥敲击石板。
他瞪着窗台上的黑猫,又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圈依然在微微发热的银色灵纹。文档室在三楼,下面是政务厅的后巷,铺着坚硬的石板地面。跳下去?那是找死。
但黑猫深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中的银色光点象遥远的星辰在闪铄。它的声音再次直接响起在凯伦的意识里,平静得近乎残酷:
“三分钟。两分五十秒。两分四十秒。你在等什么?等罗兰带着整队人回来,用更‘专业’的方法剥离你刚觉醒的灵纹?还是等他们把你的小狮子做成标本?”
凯伦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看向曦光——幼崽紧贴着他的腿,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但也有一丝奇怪的……信任?曦光在看着黑猫,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困惑的呼噜声。
“你……”凯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是什么?”
“现在不是自我介绍的时候。”黑猫的尾巴不耐烦地甩动了一下,“两分三十秒。你手腕上那个东西——共鸣体灵纹——刚刚爆发了一次强能量脉冲。教团的侦测数组现在就象被捅了马蜂窝,所有飞艇的追踪法阵都在全力运转。你以为罗兰为什么撤退?因为他需要时间调整设备,锁定你的‘灵纹特征’。等他带着专门对付共鸣体的装备回来……”
黑猫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凯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银色的纹路在皮肤上缓缓流转,象有生命的液体金属。他抬起手,仔细观察。纹路极其复杂,即使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他也无法看清全部的细节。有些部分沉入皮肤之下,有些微微凸起,摸上去有轻微的、温热的质感。
最奇异的是,这些纹路在变化。
不是剧烈的变化,而是极其缓慢的、细微的调整。某些线条会突然明亮一瞬,然后暗淡下去;某些节点会微微旋转;某些符文会闪铄,象是在呼吸,或者象是在……计算?凯伦从未见过会自行变化的灵纹。所有图鉴上的记载都明确说明:契约灵纹一旦形成,就是固定的,除非契约解除或灵物死亡,否则纹路只会随着双方力量增长而变得更深、更亮,但基本结构不会改变。
这个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尝试去“感受”手腕上的纹路。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视觉上的“看到”,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感觉”到了灵纹的结构——那不是平面,而是立体的,象一个微缩的、由光线构成的迷宫,在他的皮肤下延伸、分叉、交织。他“感觉”到了灵纹的能量流动——银色的、温暖的、象是月光融化后的溪流,沿着特定的路径循环。他甚至还“感觉”到了灵纹与……其他东西的连接。
有两根“线”。
一根明亮温暖,是金色的,连接着他的心脏——不,不是物理的心脏,而是某种更概念化的“内核”——然后延伸出去,连接着曦光。他能通过这根线感觉到曦光的状态:幼崽的恐惧正在平复,伤势在缓慢恢复,腹部的烧灼伤传来隐隐的刺痛,翅膀根部的撕裂处痒痒的,是新肉在生长。他甚至能感觉到曦光对他强烈的依赖和信任,象一团温暖的、毛茸茸的光,包裹着连接的另一端。
另一根线则黯淡得多,是几乎透明的灰色,若有若无。它延伸向……黑猫?不,不对,不是直接连接黑猫,而是连接着黑猫周围的“空间”?凯伦无法准确描述,那感觉太模糊了,象是黑猫本身的存在扭曲了周围的某种规则,而灵纹捕捉到了这种扭曲。
他睁开眼睛,震惊地看着黑猫。
“你感觉到了?”黑猫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赞许,“共鸣体的基础能力之一:灵脉视觉。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灵纹去‘感知’灵能的流动、连接和结构。你现在的版本还很初级,只能感知到最强烈的连接和最近的目标。但已经足够让你明白——”
黑猫的尾巴指向窗外。
凯伦顺着方向,再次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在手腕的灵纹上。
这一次,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灵纹感知到的、投射在脑海中的图象:政务厅的建筑轮廓是半透明的灰色,内部有一些微弱的光点在移动——那是残留的灵能,可能是老旧的照明法阵,也可能是某个文员携带的护身符。更远处,广场方向,三团巨大的、暗红色的光团正在剧烈波动,那是飞艇的引擎内核,灵能输出正在急速攀升。光团周围有数十个更小的、深红色的光点——士兵,他们的盔甲和武器都散发着同样的、令人不适的灵能特征。
而在所有这些之中,有一道锐利的、苍白色的光束,正从最大那艘飞艇的顶部射出,缓缓扫过镇子。
光束扫过政务厅。
凯伦感到手腕上的灵纹猛地一热。那道苍白色光束在触碰到政务厅建筑的瞬间,似乎“粘”了一下,然后开始收缩、聚焦,最后锁定在了——
文档室。
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锁定在了他手腕的银色灵纹上。
他能“看到”那道光束象一根针,刺破了政务厅的墙壁,穿透了书架,精准地钉在了他的手腕上。光束末端展开成无数细丝,像植物的根系,试图钻进灵纹的结构,分析它,标记它,锁定它。
“他们在创建追踪锚点。”黑猫的声音急迫起来,“一分四十秒。一旦锚点完成,就算你逃到灵界缝隙里他们也能找到你。”
凯伦睁开眼睛,额头渗出冷汗。刚才的感知虽然只有几秒钟,但消耗巨大,他感到头晕目眩,鼻腔再次涌出那种半透明的、带微光的液体。
曦光蹭了蹭他的腿,传递来担忧的意念。凯伦低头,看到幼崽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跳下去……”他喃喃重复黑猫的话,然后猛地摇头,“下面是石板!我会摔死的!”
“你不会。”黑猫从窗台跳下来,落在他面前,深黑色的眼睛盯着他,“共鸣体灵纹的第一次完整觉醒,通常会伴随着一次‘概念赋予’。你刚才为了保护小狮子,爆发出的那个防护力场——它现在还在,只是内敛了。你需要的不是跳下去的勇气,而是‘相信它能保护你’的信念。”
凯伦愣住了。
他回想刚才那一幕。光膜以他的手腕为中心扩散,凝固了时间,熄灭了苍焰,让罗兰的剑碎成粉末。那股力量……现在还在?
他抬起手腕,凝视着银色的灵纹。纹路依然在缓缓流转,散发着温和的热度。他尝试去“召唤”刚才那种感觉——那种想要保护曦光、想要挡下一切的强烈意愿。
什么也没发生。
“不是这样。”黑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奈,“概念赋予不是开关,不是你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它是你灵魂深处某个‘定义’的外显。你刚才的定义是什么?‘不要杀他’,对吧?一个纯粹的、保护性的否定。所以灵纹回应了你的定义,创造了‘否定伤害’的力场。”
黑猫顿了顿,尾巴轻轻拍打地面。
“现在,你需要一个新的定义。一个关于‘坠落’的定义。”
凯伦茫然地看着它。
“我不明白……”
“一分钟。”黑猫抬头看了看窗外,飞艇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旋翼切割空气的尖啸。“听着,人类。共鸣体之所以稀有,是因为它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可能性的容器’。普通的灵契师,灵纹决定了他们的能力范围——火灵纹就是控火,水灵纹就是控水,终身无法超越这个框架。但共鸣体……你的灵纹是空白的画布,你用什么颜料、画什么图案,决定了你会拥有什么能力。”
它走近一步,深黑色的眼睛象两个通往夜空的黑洞。
“你刚才画下了第一笔:‘保护’。现在你需要画下第二笔:‘安全着陆’。不需要太复杂,不需要思考物理定律,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坚定的定义。比如……”
黑猫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象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比如‘我会落在柔软的地方’。”
凯伦的瞳孔收缩了。
他感到手腕上的灵纹猛地一热。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热度,而是更强烈的、象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活”的灼热。银色的纹路开始发光,光芒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流过肩膀,流过胸口,最后汇聚在心脏的位置。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不是主动想像出来的,而是灵纹“赋予”的:他从高处坠落,但下方不是坚硬的石板,而是厚厚的、蓬松的云层。云朵像棉花一样接住他,缓冲下坠的力道,然后温柔地托着他缓缓下降。
这个画面如此清淅,如此真实,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凯伦几乎能感觉到云朵的柔软和湿润,能闻到高空特有的清冷空气。
“感觉到了吗?”黑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那就是你的定义正在成形。三十秒。”
窗外的轰鸣声已经震耳欲聋。凯伦能看见飞艇巨大的阴影掠过街道,苍白色的探照光束正在调整角度,即将射入文档室。
没有时间尤豫了。
他弯下腰,抱起曦光。幼崽很轻,金色的绒毛贴着他的胸膛,传来温暖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曦光没有挣扎,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传递来一个简单的意念:
我相信你。
凯伦深吸一口气,走向拱窗。
窗台很窄,只够他勉强站立。他低头看去——下面确实是坚硬的石板巷道,几丛杂草从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在风中摇晃。至少三层楼高,没有任何缓冲物。
手腕上的灵纹在发烫,脑海中那个“落在云层上”的画面越来越清淅,几乎要复盖掉真实的视觉。
飞艇的探照光束射进了文档室,苍白色的光柱扫过书架,扫过长桌,最后定格在他身上。
“发现目标!”扩音法阵传来的喊声刺破空气,“封锁所有出口!重复,封锁——”
凯伦闭上眼睛。
不是逃避,而是专注于那个画面:坠落,云层,柔软,安全。
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
踏空。
重力瞬间攫住了他。失重感象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内脏,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心脏狂跳得要炸开。风声在耳边尖啸,石板地面以可怕的速度迎面扑来——
手腕上的灵纹爆发出强烈的银光。
光芒没有象之前那样扩散成力场,而是向内收敛,包裹住他的全身,形成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膜。下坠的速度没有减缓,重力依然在拖拽他,但他“感觉”变了。
就象那个画面一样。
他“感觉”自己落在了一层厚厚的、蓬松的云朵上。冲击力被分散、吸收,身体没有传来任何撞击的疼痛,只有一种轻柔的、被托住的触感。他甚至能“感觉”到云朵的质地:湿润,柔软,带着高空特有的凉意。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
下一刻,真实的物理法则重新接管了他的身体。
砰!
他重重地摔在……一堆麻袋上?
凯伦睁开眼睛,头晕目眩。他确实躺在一堆货物上——麻袋、木箱、用油布包裹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堆放在巷子墙边,形成了一座小山。他摔在了小山的斜坡上,然后滚落下来,最后躺在石板地上,怀里还紧紧抱着曦光。
没有骨折,没有严重撞伤,只有一些擦伤和淤青。从三楼跳下来,这简直是个奇迹。
但更奇迹的是那堆货物——它不应该在这里。政务厅后巷平时是清洁工堆放工具的地方,从来没有货物。这些麻袋和木箱看起来还很新,上面印着凯伦不认识的徽记:一头巨鲸的骸骨,缠绕着锁链和旗帜。
“云鲸号……临时卸货点……”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凯伦猛地转头。
黑猫蹲在一个木箱上,深黑色的毛皮在巷子的阴影里几乎隐形,只有那双眼睛里的银色光点清淅可见。它看着凯伦,尾巴尖轻轻摆动。
“你的定义生效了,但很勉强。”黑猫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落在柔软的地方’——你的灵纹扭曲了现实概率,让这堆本该在码头卸货的货物‘恰好’出现在这里,接住了你。但代价是……”
凯伦顺着黑猫的目光看去。
他手腕上的银色灵纹,此刻暗淡得几乎看不见。纹路本身还在,但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摸上去也不再温热,反而有些冰凉。更糟糕的是,他感到一种深层的、骨髓都被抽空的虚弱感,连抬起手臂都费劲。
“灵能透支。”黑猫说,“共鸣体的能力不是无限的。每一次‘定义现实’,都会消耗你的灵能储备。以你现在的水平……刚才那一下,大概用掉了八成。”
巷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士兵们发现他跳窗了,正在包抄过来。
“没时间休息了。”黑猫跳下木箱,走向巷子深处,“跟我来。”
凯伦挣扎着爬起来,腿脚发软,差点又摔倒。曦光从他怀里跳下来,虽然还跛着脚,但坚持自己走。幼崽用头顶蹭了蹭他的小腿,传递来鼓励的意念。
他们跟着黑猫,钻进巷子更深处。
文档室的拱窗前,罗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下面的巷子和那堆货物。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从腰间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仪器。
仪器屏幕上,一个银色的光点正在快速移动,后面拖着一条淡淡的轨迹线。
“共鸣体特征已锁定。”他对着仪器说,“激活三级追踪协议。目标正朝镇外悬崖方向移动。派遣三号和五号飞艇从两侧包抄,我乘一号飞艇从上方压制。”
他收起仪器,最后看了一眼文档室——满地的狼借,碎裂的长剑,昏迷士兵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转身离开。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