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刺破空气,苍白火焰在刃尖凝聚成一点极致的光,象一颗坠落的小型星辰,笔直地射向曦光的头颅。
时间确实变慢了。
凯伦能看到火焰翻卷的每一个细节——外层是纯粹的苍白,内核却是近乎透明的暗红,那是苍焰灵能被压缩到极致后呈现的、能灼伤灵魂的颜色。剑刃撕裂空气产生的波纹象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将文档室里飘浮的灰尘推开,清出一条死亡的信道。
他能看到曦光的反应——幼崽琥珀色的眼睛因恐惧而放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倒映着逼近的死亡。它的后腿本能地想要蹬地后退,但腹部的烧灼伤让它动作迟滞,翅膀根部的撕裂处传来剧痛,身体只是微微后仰,避无可避。
他能看到罗兰的表情——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浅灰色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专注,象是工匠在完成一件精密的雕刻。手腕稳定,剑尖没有丝毫颤斗,这一剑的轨迹和力量都经过千锤百炼,目的明确:一击毙命,不给灵物任何反抗或自爆灵核的机会。
凯伦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思考、所有恐惧、所有杂念都在这一瞬间被清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他看见剑,看见火焰,看见曦光眼中倒映的绝望。然后那个念头像火山喷发一样炸开,填满了意识的每一个角落,挤压出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一切:
不要杀他!
这甚至不是一句完整的话,而是一团纯粹的情感,混合着保护欲、愤怒、绝望和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它从灵魂最深处迸发,顺着那根与曦光连接的、无形的纽带,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不要杀他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嗡。
某种东西共振了。
不是声音,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凯伦感到自己的右手腕传来剧烈的灼痛——不是从外而内的烧灼,而是从骨髓深处炸开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撕开皮肉要破体而出的剧痛。他低头,看见手腕的皮肤下,银色的光芒在奔涌。
那光芒起初象是血管里的血液在发光,沿着静脉和动脉的路径疾速流动,将皮肤映照得半透明。然后它开始汇聚,在腕骨上方三指宽的位置——那里本该是契约灵纹浮现的地方,如果凯伦有灵脉的话——凝聚成一个点。
那个点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绽放。象一朵银色的花在瞬间完成了一生的生长、含苞、盛放。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纹路从那个点延伸而出,象有生命的藤蔓,像流淌的水银,像星空被投射在皮肤上。纹路不是平面的,它们有厚度,有层次,有些部分沉入皮肤之下,有些部分微微凸起,在空气中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凯伦从未在任何图鉴上见过这样的灵纹。
它不是元素类灵纹——没有火焰的跳动、流水的波动、岩石的厚重或风的轻盈。它不是生命类灵纹——没有植物的生机、动物的野性。它甚至不象任何已知的契约灵纹——那些纹路通常是对称的、规律的,反映着灵物的特征或契约的性质。
这个纹路是……混沌的。
但它又有着精密的秩序。数以千计的细线交织、分叉、合并,构成无数微小的符文,每个符文都在缓慢旋转、变化,象是在呼吸,象是在计算,象是在低语。纹路的银色不是金属的冷银,而是更温暖的、像月光下溪流的那种银,带着生命的质感。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
罗兰的剑距离曦光的额头只剩下不到半米。苍白火焰带来的热浪已经烧焦了幼崽额前的几缕绒毛。
然后,凯伦手腕上的银色灵纹光芒大盛。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只是一道光膜以他的手腕为中心扩散开来。那光膜极薄,几乎透明,象是用最纯净的水晶拉成的薄膜。但它出现的瞬间,文档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
飘浮的灰尘静止在半空。从拱窗射入的阳光被定格成一道道光柱。士兵们盔甲上流淌的暗红色能量纹路停止了闪铄。连时间本身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思维还在运转。
光膜轻柔地、不可抗拒地向外扩张。
它触到了罗兰的剑。
没有撞击声,没有火花,什么都没有。剑尖上的苍白火焰象是被水浇灭的烛火,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剑刃本身开始颤斗——不是被击退的颤斗,而是从内部结构开始的、分子层面的震颤。金属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沿着能量回路的路径蔓延,发出极其细微的、象是玻璃即将破碎的呻吟。
罗兰的瞳孔第一次收缩了。
他那双浅灰色的、永远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惊愕。他想要抽回剑,但手不听使唤——不,不是不听使唤,而是光膜扩张的速度超过了神经传导的速度。在他的大脑发出“后退”指令之前,光膜已经包裹了他的手腕。
没有疼痛,没有灼烧,什么都没有。
只是冰冷。
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冰冷。不是温度的冰冷,而是存在的冰冷——仿佛在这一瞬间,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存在感都被抽离,变成了绝对的虚无。他引以为傲的苍焰灵能,他那经过无数次战斗淬炼的剑术,他那足以压制大多数灵契师的“灵脉吞噬”能力,在这层薄薄的光膜面前,像阳光下的霜一样消融了。
光膜继续扩张,扫过六名士兵。
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手中的杖形武器顶端的苍白晶石一个个熄灭,象是被掐灭的蜡烛。盔甲内的灵能回路过载,发出短促的爆裂声,暗红色的视窗闪铄几下,彻底变黑。六个人象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僵在原地,保持着进攻的姿势,但眼神空洞,失去了意识。
光膜扩张到文档室的墙壁,然后消散。
不是破碎,不是消失,而是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缩回凯伦的手腕,没入那圈复杂的银色灵纹中。灵纹的光芒暗淡下去,但依然清淅可见,象一圈精致的银色刺青,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时间恢复了流动。
灰尘继续飘落,阳光继续移动,空气重新开始流通。
但文档室里的情景已经完全改变。
罗兰单膝跪地,右手垂在身侧,长剑掉在地上——那柄曾经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利剑,此刻剑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象是经历了千年的风化,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他低着头,铁灰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斗,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身体本能的战栗——刚才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不存在”的恐怖。
六名士兵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他们的盔甲表面焦黑一片,象是被雷击过,内部的灵能设备全部烧毁,冒出缕缕青烟。
曦光还站在凯伦脚边。
幼崽昂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震惊。它看着凯伦手腕上那圈银色的纹路,又看看倒了一地的士兵,喉咙里发出一声困惑的、低低的呜咽。
凯伦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他站在书架前,背靠着木板,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右手腕上的灵纹传来持续的、温和的灼热感,象是一块温暖的玉石贴在皮肤上。但他更清楚地感觉到身体内部的空虚——刚才那股力量的爆发消耗了什么,某种他从未拥有过、甚至从未知晓的东西。他的视线模糊,耳朵嗡嗡作响,鼻腔里再次涌出温热的液体,这一次不是血,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带着微光的液体。
他抬手抹去,液体在指尖闪铄了一下,消失了。
文档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侦测数组还在运转,嗡鸣声通过墙壁传来,但在室内这诡异的寂静中,那声音显得遥远而不真实。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其他士兵听到了动静,正在赶来。
罗兰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苍白,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冰冷。他盯着凯伦手腕上的银色灵纹,盯着凯伦茫然的脸,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惊愕、疑惑、警剔,还有一丝……贪婪?
“原来如此。”罗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但站稳了,“灵脉闭锁是假的。或者说,不是普通的闭锁。”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柄布满裂纹的长剑,手指轻轻一捏,剑身碎成数十片,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传闻中的‘共鸣体’……”罗兰低声说,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确认,“能够与任何灵物创建深层链接,不受灵脉属性限制,甚至……能够仿真、复制、强化灵物的能力。”
他看向曦光,又看向凯伦。
“这只光翼狮幼崽的灵能,加之你自己的某种‘基底’,产生了刚才那个防护力场。”罗兰的分析冷静得可怕,仿佛刚才差点被抹去存在的人不是他,“有趣。非常有趣。”
走廊里的脚步声更近了。
“队长!”门外传来喊声。
罗兰没有回应。他盯着凯伦,眼神象是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的价值——不是人的价值,而是物体的价值。
“今天到此为止。”他突然说,然后转身,“带上他们,撤退。”
刚赶到的士兵们愣住了。“队长?可是灵物——”
“执行命令。”罗兰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士兵们迅速抬起昏迷的同伴,退出文档室。罗兰最后一个离开,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凯伦一眼。
那眼神凯伦永远不会忘记。
冰冷,专注,像猎手在标记逃窜的猎物。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文档室里只剩下凯伦和曦光,以及满地的狼借和那柄长剑的碎片。
凯伦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大口喘气。手腕上的银色灵纹依然在微微发热,象是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曦光蹭过来,用头顶轻轻碰他的膝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凯伦伸手抚摸它的绒毛,手指在颤斗。
他赢了——或者说,暂时活下来了。但他暴露了。罗兰知道了他的特殊,知道了曦光的存在,知道了刚才那个不可思议的力量。教团不会放过他,不会放过曦光。
窗外,侦测数组的嗡鸣声突然提高了频率,变得尖锐而急促。紧接着,三艘黑铁飞艇的引擎同时激活,发出低沉而狂暴的轰鸣——那是全功率运转的声音,是追击的前奏。
凯伦挣扎着站起来。
他必须离开,现在,立刻。但他能去哪儿?镇子被封锁,飞艇在天空监视,罗兰和他的士兵随时可能回来——
一声轻响从拱窗传来。
凯伦猛地转头。
窗台上,蹲着那只黑猫。
它深黑色的毛皮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瞳孔深处的银色光点微微闪铄。它看着凯伦,看着曦光,尾巴尖轻轻摆动,象是在思考。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喵叫,而是清淅的人类语言——一个中性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直接在凯伦的脑海中响起:
“果然……共鸣体苏醒了。”
凯伦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黑猫从窗台跳下来,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它走向凯伦,深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腕上的银色灵纹。
“没时间解释了。”黑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急迫,“教团的飞艇正在激活追踪协议,最多三分钟就会锁定这个房间。想活命的话——”
它转身,尾巴指向拱窗。
“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