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尘光镇象一只被蛛网困住的飞虫，在越来越紧的束缚中徒劳挣扎。
凯伦每天清晨准时来到文档室，傍晚离开，扮演着一个尽职却无关紧要的抄写员。他脸上的疲惫恰到好处——镇子上每个人都挂着相似的表情，那是对未知命运的忧虑，是对教团高压管制的恐惧，是对“三天期限”这个倒计时不断逼近的麻木承受。
但凯伦的疲惫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必须时刻维持灵能的“屏障”。这不是真正的屏障，而是一种持续的、精微的注意力投射——他要感知曦光的灵能状态，在幼崽无意识释放波动时，用自己的意念去“包裹”那些涟漪，像用手拢住烛火一样，防止光芒外泄。
这很难。凯伦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只能归结于那种奇异的连接，那种在救治曦光时创建的、超越常规灵契的心灵纽带。但维持这种状态消耗巨大:他吃得很少，睡得断断续续，眼底的青黑日渐加深。偶尔在抄录时，他会突然愣神，笔尖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那是曦光在睡梦中翻身，灵能微微荡漾，他必须立刻集中精神去安抚。
而密格里的曦光正在缓慢恢复。
草药起了作用，腹部的烧灼伤开始结痂，翅膀根部的撕裂处新肉生长，包裹住了复位的光能骨骼。幼崽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它会用意识轻轻地“触碰”凯伦，传递一些简单的情绪:饥饿，口渴，或者仅仅是想确认凯伦还在附近。
凯伦偷偷带来食物:风干的肉条掰碎，用清水泡软；一些浆果，挤出的汁液滴在曦光嘴边。幼崽进食时很乖，细小的牙齿小心地咀嚼，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看着凯伦，眼神里的依赖一天比一天深。
但他们没有真正的交谈。凯伦不敢——每次意念交流都会产生灵能涟漪，虽然微弱，但在教团日益严密的监控下，任何波动都可能是致命的。
教团的搜查从未停止。
每天都有士兵在镇子里巡查，挨家挨户登记已契约的灵物。凯伦从窗口见过那些场景:老灵契师们捧出陪伴自己数十年的伙伴——一只羽毛暗淡的讯鹰，一头步履蹒跚的岩甲犬，甚至是一株养在陶盆里的、叶片低垂的语风草。士兵们用刻着符文的金属环套在灵物身上，记录信息，打上烙印。有些灵物反抗，发出愤怒的吼叫或悲鸣，但很快被士兵用带有苍白火焰的短杖制服，痛苦地蜷缩。
烙印的过程凯伦只远远看过一次。那是在铁匠铺门口，铁匠契约的火蜥蜴被按在地上，士兵将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它颈侧的鳞片上。嘶啦声中青烟冒起，火蜥蜴发出凄厉的尖叫，空气中弥漫开焦糊和血腥味。烙铁抬起时，鳞片上留下一个扭曲的、苍白色的火焰印记。
铁匠跪在地上，拳头抵着嘴，肩膀剧烈颤斗，但没有出声。
那天晚上，凯伦在密格旁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曦光的绒毛。幼崽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传递来温暖的、安慰的意念。
“我不会让他们给你打上那种烙印。”凯伦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文档室里几乎听不见，“永远不会。”
期限第三天，清晨。
凯伦推开文档室的门时，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空气中有种陌生的“气味”——不是嗅觉上的，而是灵能层面的。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嗡鸣，像无数只金属蜂在极远处振翅。它渗透在政务厅的每一寸空气里，让凯伦的皮肤微微发麻，胸口挂着的吊坠传来清淅的温热。
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广场上，三艘黑铁飞艇依然矗立，但今天它们的姿态不同。船首的苍白火焰徽记比往日亮了一倍，光晕在晨雾中扩散。飞艇之间拉起了数道暗红色的能量线，构成一个复杂的、缓慢旋转的几何图案。图案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拳头大小的多面体晶体，通体透明，内部有苍白色的流体状物质在流动。
侦测法器。
凯伦在父亲的笔记里读到过类似描述:“灵能共振数组，多用于大规模灵脉测绘或高伶敏度灵能追踪。。”。
凯伦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转身快步走向第四排书架，蹲下身，手伸进密格。曦光醒着，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象两盏小灯。幼崽感觉到他的紧张，耳朵竖起，传递来询问的意念。
“今天要特别安静。”凯伦用气声说，手指轻轻按在曦光头顶，“无论发生什么，不要释放任何灵能，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就象……就象你不存在一样。能做到吗？”
曦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它周身的灵能波动开始收敛，像潮水退去般缩回体内，最后只剩下最基础的、维持生命所需的微弱循环。这是一种本能，野生灵物在遭遇天敌时的伪装技巧——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融入环境。
凯伦稍微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还不够。侦测法器的伶敏度是可怕的，而曦光的伤势仍在恢复期，灵能控制不可能完美无缺。
整个上午，凯伦都如坐针毯。
他强迫自己坐在桌前抄录，但笔下的字迹比平时潦草，错漏增多。窗外的嗡鸣声持续不断，象是背景噪音，又象是某种倒数计时。政务厅里异常安静，文员们说话都压着嗓子，脚步声刻意放轻，仿佛害怕惊动什么。
中午时分，第一波冲击来了。
不是搜查，而是某种“扫描”。
嗡鸣声突然提高了一个频率，变成了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啸叫。凯伦感到一股无形的波浪扫过身体，穿透墙壁，穿透书架，穿透血肉。胸口的吊坠瞬间变得滚烫，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他死死咬住嘴唇，双手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扫描持续了大约十秒。
啸叫声停止，嗡鸣恢复如常。
凯伦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后背。他侧耳倾听——密格里没有任何声音，曦光维持着极致的静默。暂时安全。
但下午两点，第二波扫描来了。
这一次更强烈。啸叫声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凯伦感到头痛欲裂，视线模糊。扫描过后，他趴在桌上缓了很久，才勉强抬起头。
他发现窗外的侦测数组发生了变化。
那些暗红色的能量线旋转速度加快了，中央的多面体晶石内部，苍白色的流体开始不规则地涌动，象是烧开的水。晶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发光的纹路，它们延伸、分叉、组合，最终指向——
政务厅。
不，更精确地说，指向政务厅的某个局域。
凯伦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他看向文档室的门。门缝下方，一道暗红色的微光正在闪铄——那是数组标记的“异常局域”边界线。他们被标记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两个人，而是一整队人。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重而密集，盔甲摩擦声连成一片。脚步声在文档室门外停住。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
砰！
门被暴力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六个黑甲士兵鱼贯而入，呈扇形散开，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出口。他们手中的武器已经出鞘——不是普通的长剑，而是短柄的、带有复杂能量回路的杖形武器，顶端镶崁着苍白色的晶石，此刻正发出不祥的光。
最后进来的是罗兰。
他依然没戴头盔，铁灰色的短发根根挺立，浅灰色的眼睛像结冰的湖面，扫过文档室的每一寸空间。他的目光在凯伦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情绪，然后移开，落在了第四排书架上。
凯伦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队长大人，这是——”
“安静。”罗兰甚至没看他，抬起右手。
他手中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表面刻满符文，中心嵌着一小块同样的多面体晶体。此刻，圆盘正在发出急促的、脉动般的红光，每闪铄一次，就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的频率越来越快。
罗兰走向第四排书架，圆盘的红光随之增强。他在书架前停下，低头看着圆盘上的读数，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藏着密格的那块木板上。。”他的声音平静得象在陈述天气，“残留灵纹特征与三天前仓库区爆发的失控波动一致。”
他收起圆盘，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身出鞘时没有声音，但剑刃上流动的苍白火焰照亮了昏暗的文档室。那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高度浓缩的苍焰灵能，扭曲了周围的空气，让光线都变得诡异。
“私自藏匿未登记灵物，且为教团通辑的危险种。”罗兰的长剑指向密格的方向，剑尖距离木板只有不到十公分，“根据《灵脉安全法令》第七章第四十二条，判处:灵物立即收容，藏匿者同罪处决。”
他身后，两名士兵上前，手中的杖形武器对准密格，顶端的苍白晶石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
凯伦的大脑一片空白。
处决。同罪处决。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回荡，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看着罗兰的背影，看着那柄燃烧着苍白火焰的长剑，看着士兵们即将发动的攻击。
然后他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哪来的速度。他象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冲向第四排书架，张开双臂，挡在了密格前面。
他的后背紧贴着书架，能感觉到木板后面曦光细微的颤斗。幼崽醒了，恐惧像冰水一样通过连接涌来，几乎要将凯伦的意识淹没。
但他没有退缩。
他抬起头，直视罗兰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它不是危险种。”凯伦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淅，“它只是受伤了，需要帮助。”
罗兰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看似普通的抄写员会站出来。但他眼神里的冰没有融化分毫。
“让开。”他说。
“不。”
“最后一次警告:让开，或同罪。”
凯伦的嘴唇在颤斗，但他摇头。“你们不能伤害它。”
罗兰不再说话。他手腕微转，长剑上的苍白火焰暴涨，将整个文档室映得一片惨白。热浪扑面而来，凯伦感觉自己的脸象要烧起来，但他一步不退。
他身后的密格里，曦光的颤斗越来越剧烈。
幼崽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能感觉到外面那些人类的恶意，能感觉到那柄剑上让它灵魂都在战栗的火焰，能感觉到凯伦挡在它面前的决心——以及绝望。
不要……不要伤害凯伦……
一个微弱而清淅的意念，穿透了恐惧，直接撞进凯伦的意识。
然后，木板后面传来摩擦声。
曦光在挣扎着站起来。
“不，”凯伦在心里尖叫，“别出来，别动，求你了——”
但太迟了。
密格的挡板被从内部推开，一只爪子——覆盖着金色绒毛，还缠着绷带的爪子——伸了出来，扒住边缘。然后，曦光的脑袋探了出来。
它看起来比三天前好些了，但依然虚弱。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但深处燃烧着一种凯伦从未见过的光芒:保护欲。它用前爪撑起身体，从密格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地站在凯伦脚边，然后抬起头，对着罗兰和士兵们，发出了它所能发出的、最响亮的咆哮。
那声音很稚嫩，像幼狮的初吼，没有任何威慑力。但它全力释放了灵能——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宣告，一种本能的、对领地和同伴的守护宣言。
金色的光芒从它身上炸开，照亮了凯伦苍白的脸，照亮了士兵们惊讶的表情，也照亮了罗兰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了然。
“果然。”罗兰低声说，象是确认了什么。
他手中的长剑，毫不尤豫地刺向曦光。
剑刃上的苍白火焰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时间仿佛变慢了。
凯伦看着剑尖逼近，看着曦光试图躲避但因为伤势而动作迟缓，看着幼崽眼中倒映出的、越来越大的死亡阴影。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
不要杀他！
然后，他的右手腕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痛。
不是皮肉的疼痛，而是从骨髓深处炸开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的撕裂感。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腕皮肤下，银色的光芒在奔涌，在凝聚，在——
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