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从未觉得从镇子东边到政务厅的路如此漫长。
怀中的幼崽象一团逐渐熄灭的火,颤斗越来越微弱,金色的绒毛被血和灰尘黏成绺。每一次它痛苦的抽搐,都会通过那层奇异的心灵连接直接传递到凯伦的意识里。翅膀断裂处的剧痛、腹部苍焰侵蚀的灼烧、还有更深处的、骨髓里透出的寒冷——那是失血过多和灵能过度消耗的征兆。
但他不能停。
身后的仓库区传来士兵们粗暴的搜查声:木箱被踹翻,腐朽的木板被砸碎,还有压低声音的咒骂。他们还没追来,但很快会发现侧窗被撞开的痕迹,会追踪到杂草丛里的血迹和脚印。
凯伦钻进一条巷子,背贴冰冷的石墙,大口喘气。汗水沿着额角流下,和灰尘混在一起,在脸上划出道道污痕。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幼崽,它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坚持住。”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马上就到了。”
幼崽没有回应。但凯伦的脑海里浮起一片微弱的光影:一片温暖的金色,象是黄昏时分的阳光,包裹着它。那是它记忆里母亲的羽翼,是族群迁徙时共同编织的灵能护罩,是它在坠落和痛苦中唯一能抓住的温暖幻象。
它把他当成了那团光。
凯伦咬紧牙,重新奔跑。
政务厅的后巷寂静无人。教团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仓库区和主要街道的巡逻上,这座石质建筑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象一座巨大的墓碑。凯伦绕到北侧——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平时只有清洁工使用,钥匙就藏在门框上方的缝隙里。
他踮脚摸索,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钥匙还在。
开门,闪身进入,反手锁上。动作一气呵成。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杂物信道,堆放着扫帚、水桶和破旧的拖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劣质肥皂的气味。凯伦沿着信道向前,经过厨房、储藏室,来到通往主厅的楼梯口。
脚步声从楼上载来。
凯伦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缩进楼梯下的阴影里,将幼崽紧紧搂在胸前,用外套完全裹住。幼崽似乎也感知到危险,连颤斗都停止了,象一尊冰冷的金色雕塑。
“……镇长还在会议室?”
“恩,和那几个老灵契师。教团给的期限只有三天,他们在商量怎么拖延。”
“拖延?我看是商量怎么保命吧。罗兰队长那眼神……我打赌他真的会杀人。”
两个政务厅文员的交谈声由远及近,又从楼梯上方经过,渐渐远去。
凯伦等声音完全消失,才从阴影里钻出,蹑手蹑脚爬上楼梯。文档室在三楼最深处,远离主要办公区。走廊两侧的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月光从拱窗外渗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窗格影子。
他在文档室门前停下。
门锁是普通的黄铜锁,钥匙他有一把——作为抄写员,这是他少数拥有的权限之一。但此刻,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凯伦闪身进入,立刻反锁。文档室里一片漆黑,但这里每一寸空间他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掌。他抱着幼崽,绕过中央的长桌,走向最里侧那排书架。
第四排书架,橡木材质,比其他书架矮半头,看起来象是后来补充的。凯伦蹲下身,将幼崽暂时放在地上,伸手在书架底部摸索。
第三块木板,右侧边缘,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他用力按压,木板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半米见方的空洞。这是文档室建造时的设计缺陷——两块承重墙之间的空隙,被早期的管理员改造成了秘密储物空间。凯伦是无意中发现的,当时他正在整理一批两百年前的建筑图纸,其中一张标注了这处“结构冗馀区”。
后来他自己测量过,这个空间长约一米二,宽约八十公分,高度不到半米。成年人无法藏身,但存放一些私人物品或……一只受伤的灵物幼崽,绰绰有馀。
凯伦爬进去,确认里面没有蜘蛛网或虫蛀的痕迹,然后将幼崽小心翼翼地抱进来。空间里铺着厚厚的灰尘,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备用的手帕——抄写员常备的,用来擦拭沾了墨水的手指——将灰尘大致扫开,才让幼崽躺下。
幼崽一接触地面,就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痛……冷……
“马上就好。”凯伦低声说,爬出密格,回到书架前。
他需要两样东西:照明,和草药。
文档室禁止明火,但他有一盏应急用的灵能灯——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之一,内核是一小块储能水晶,激发后可以持续发光数小时,且几乎不散发灵能波动。灯就放在他常用那张桌子的抽屉里。
他取来灯,调至最低亮度。柔和的白光充盈了密格内部,照亮了幼崽惨烈的伤势。
然后是草药。
政务厅文档室自然不会有医疗用品。但凯伦记得,在整理一批五十年前的民俗记录时,他见过一个附赠的“北境常见草药标本集”,里面夹着一些风干的植物样本。当时他觉得有趣,就将其归类在“民俗与民间知识”局域。
他快步走向第三排书架,从中间层抽出一本厚重的皮面册子。翻开,内页用细绳固定着各种已经枯萎的植物标本,下方有手写的标签和简要说明。
“银叶草,常见于湿润岩壁,捣碎外敷可止血、镇痛。”
“日光苔,生长于向阳树干,晒干研粉,对灵能类灼伤有中和效果。”
“地根藤须,地下部分,煎煮后汤汁可促进伤口愈合。”
凯伦小心地取下几片银叶草标本、一小撮日光苔粉末(装在小玻璃瓶里),以及几段地根藤须。这些标本已经存放了几十年,药效肯定大不如前,但总比没有好。
回到密格旁,他犯了难:没有研钵,没有清水,怎么处理这些草药?
目光扫过文档室,落在墙角的洗手台上——那是为抄写员清洁手部准备的,有个陶制水盆和一小罐劣质肥皂。水盆里有半盆清水,大概是昨天留下的。
只能凑合了。
凯伦将银叶草和地根藤须放在一块光滑的石板镇纸(也是他的工具之一)上,用另一个镇纸的边缘小心碾压、捣碎。干枯的植物纤维断裂,散发出淡淡的苦味和土腥气。他添加少许清水,继续研磨,直到形成粗糙的糊状物。
然后,他回到幼崽身边。
在灯光下,伤口看起来更可怕了。翅膀的撕裂处,断裂的光能骨骼像破碎的水晶一样支棱着,周围的组织肿胀发紫。腹部的烧灼伤边缘呈灰白色,中央已经发黑,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
凯伦先处理腹部。
他用干净的手帕蘸水,轻轻清洗伤口周围。幼崽身体猛地一颤,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混杂着痛苦、警剔,以及一丝……信任?
“会有点疼。”凯伦说,然后意识到它听不懂人类的语言——至少不应该听懂。
但幼崽的眼神微微闪动,似乎在回应。
凯伦屏住呼吸,将日光苔粉末均匀撒在烧灼伤表面。粉末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轻烟。幼崽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凯伦能清淅地感觉到那股灼痛加剧、然后逐渐平息的过程——苍焰的侵蚀灵能被日光苔中和了。
接着,他将捣好的草药糊敷在伤口上,用撕成条的干净布条(来自他另一件备用衬衫)包扎固定。
然后是最困难的部分:翅膀。
凯伦盯着那几根断裂的光能骨骼。他从未接触过这种结构——它看起来象实体,但又闪铄着能量的微光。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根断骨。
指尖传来轻微的麻痹感,象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同时,幼崽的意念涌入:
不要……碰那里……好痛……
“必须复位。”凯伦低声说,既是对幼崽说,也是对自己打气,“否则永远长不好。”
他回忆着在图鉴上看到的光翼狮骨骼结构图。幼崽的翅膀还未完全成形,主要骨架只有三根主骨和十几根副骨。现在两根主骨断裂,四根副骨错位。
凯伦深吸一口气。
他用左手轻轻托住幼崽的背脊,固定它的身体。右手则小心翼翼地捏住一根断裂的主骨,感受着它灵能流动的方向。光翼狮的骨骼不仅是支撑结构,也是灵能传导的信道,必须按照灵能流向来复位。
他缓缓移动断骨,将其与另一截断口对齐。
瞬间,幼崽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无声的尖叫!
那尖叫直接炸响在凯伦的脑海,象一把烧红的锥子刺进颅骨!剧痛、恐惧、绝望的情绪洪水般涌来,几乎将他的意识冲垮。他眼前发黑,手不受控制地颤斗,几乎要松开。
但他没有。
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强迫自己保持手的稳定。断口一点一点靠近,灵能的微光开始呼应、跳跃,像断裂的电路在重新连接。
终于,两根断骨完全对齐。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断口处自动延伸出细密的光丝,像活物般互相缠绕、融合。短短几秒钟,裂缝消失,骨骼恢复完整,只是连接处留下一道淡淡的、发光的疤痕。
凯伦惊呆了。
但没时间惊讶。他如法炮制,处理第二根主骨和四根错位的副骨。每一次触碰都带来幼崽剧烈的痛苦反应,每一次复位都消耗着他自己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体力,而是更内在的、精神层面的力量。他感到头晕目眩,鼻腔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是血。
他抹了一把鼻子,满手鲜红。
但翅膀完成了。所有断裂和错位的骨骼都复位完毕,光丝自行修复着裂痕。虽然还不能飞行,甚至不能移动,但至少有了正确愈合的基础。
最后,他用剩馀的草药糊涂抹在翅膀根部的撕裂伤上,用布条轻轻包裹——不能太紧,以免影响灵能流动。
做完这一切,凯伦瘫坐在密格边,背靠书架,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衬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鼻血还在流,他用手帕捂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密格里,幼崽静静地躺着。
它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凯伦脸上,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一个微弱的、带着试探的意念,像初春第一缕融化的溪水,轻轻淌进凯伦的意识:
金色的人类……为什么……不怕我?
凯伦愣了一下,看向幼崽。它依然盯着他,等待回应。
“我……”凯伦开口,又停住。他在和一只灵物说话,而它似乎真的在听。“我为什么要怕你?”
幼崽的眼神闪铄了一下。
其他人类……都怕。我见过……他们看到妈妈的族群飞过天空,会躲起来,会拿出会发光的棍子(法杖?武器?)。黑色的那些人类,直接用白色的火烧我们……但你不怕。你碰我的伤口,你抱我,你藏起我……为什么?
凯伦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五年前,当他站在共鸣石碑前,手腕空空如也时,他尝过被排斥的滋味。因为他在文档室里抄录了无数关于灵物的记载,知道它们不是怪物,不是工具,而是有智慧、有情感、有家庭和社群的生灵。因为父亲留下的笔记里,字里行间都透着对灵物的尊重和好奇,而不是恐惧和征服。
还因为……当幼崽的意念第一次涌入他脑海时,他感受到的不是威胁,而是纯粹的痛苦和孤独。和他自己这些年来深埋心底的东西,如此相似。
“因为你不危险。”最后,凯伦轻声说,“你只是受伤了,害怕了,想找妈妈。”
幼崽的耳朵——那两簇细长的绒毛——微微竖了起来。
你……听得懂我?真的听得懂?不是猜的?不是幻觉?
“我不知道。”凯伦坦白,“但我确实……能感觉到你在想什么。就象现在,你在想:‘这个人类是不是疯了?’”
幼崽的眼睛瞪大了。
然后,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它发出了声音——不是呜咽,不是悲鸣,而是一种轻柔的、带着试探的呼噜声,象是家猫感到舒适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与此同时,凯伦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团温暖的、毛茸茸的意象:幼崽用头顶轻轻蹭着他的手掌,就象它曾经对母亲做的那样。
那团意象如此清淅,如此真实,伴随着一种凯伦从未体验过的情感:信任。纯粹的、不加保留的信任。
金色的人类……谢谢你。
凯伦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叫凯伦。”艾维特。”
凯……伦。幼崽的意念重复着这个名字,象是在学习一个新词。然后它传递出自己的名字——不是音节,而是一团意象:破晓时分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照亮黑暗,带来温暖和希望。
曦光。
它的名字叫曦光。
凯伦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放在幼崽的头顶。绒毛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生命特有的温暖。曦光没有躲闪,反而将脑袋向他手心凑了凑,眼睛微微眯起。
那种奇异的连接依然存在,但此刻不再传递痛苦,而是一种平静的、安心的暖流,在他们之间缓缓循环。凯伦能感觉到曦光的伤势在缓慢恢复,能感觉到它的灵能在一丝丝重新凝聚,也能感觉到它最深处的恐惧正在被这种新生的信任一点点驱散。
窗外,天色开始蒙蒙发亮。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即将到来,而随着黎明一起到来的,还有教团三天期限的第一天,以及必然会更严密的搜查。
但此刻,在这昏暗的密格里,一人一狮静静依偎。
曦光舔了舔凯伦的手背,粗糙的舌面划过皮肤,传递来最后一个清淅的意念:
凯伦……不怕……我会保护你……
凯伦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根。
他知道这承诺来自一只重伤的、连站都站不稳的幼崽,有多么不切实际。
但不知为何,他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