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头的喜气稍稍落下。
马家村东口，这里距离清丰县百户所最近。
马老爷子收拾好行囊，备好布甲，包袱里还装着赶路时用的盘缠和干粮。
路虽不远，但家里的饭食总归比百户所里的稍强些。
“回！老头子百户所待了也不是一两日，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出不了什么事。”
马老爷子老当益壮，虽是家里辈分最大、年纪最长的人，可天赋异禀、身体强健，哪怕如今四十多岁的年纪，依旧硬朗得很。
再加之到了卫所，马老爷子并非普通军卒。
虽说只是个从七品的小旗，但军田耕种还有大量杂活，却是不用他这把老骨头亲自动手。
也正因为当了这小旗，家里才有不少良田，才能供着两个读书人安心读书。
一家人目送老爷子走到官道，直到视野内不见半点影子，马秀林一家三口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回到家，王诗云做着杂活，马文祥时不时帮衬，但也只是闲遐之馀。
如今他上了村里的私塾，一天下来，大多数时间哪怕不在私塾上课，在家里也依旧有马秀林监督着功课。
“才几日功夫，功课竟落到这等地步了？”
“你爷去了百户所不假，可你也不能因此懈迨。即便今朝科举大开，虽同你这孩童无关，但断不能半途而废，晓不晓得？”
“还有这字，哪有前几日的火候？不过刚入门而已。”
马秀林眉头紧锁，教训的话语不断出口。
马文祥面上稳如老狗，实则内心慌得一批。
他是练过一段时间书法，可入门已是他业馀爱好能达到的极限，如今这才是他的真实水准。
“娘娘，你可害苦了我。”
马秀英心中委屈巴巴，嘴上却只能应着：“爹放心，孩儿一定努力用功、好好读书，争取早日为咱家免除徭役。”
幸好马秀林也只是抽空检查他的功课，多数精力还是放在自己身上，马秀英这才侥幸过关。
但肉眼可见的是，马秀英的“美好生活”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读书、读书，还tnd是读书。
只要还没死，就往死里读。
……
宫里的御花园处。
太医院的王太医正在为马秀英把脉，随后便将望闻问切得出的诊断结果如实相告。
“娘娘这脉象平稳有力，不复往日积弱；再看面色红润，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气象更是绵长有福。”
“微臣恭喜娘娘！娘娘洪福齐天、养生有道。”
“微臣自愧不如。”
“扑哧”一声，小安庆没忍住笑出了声，咿呀作语：“这是在给母后看相，还是诊脉啊？”
马秀英轻瞪了小女儿一眼，小安庆立刻捂嘴闭上了声。
“安庆她童言无忌，还请王太医莫要放在心上。”
马秀英轻声开口。
“不妨事的，娘娘。”
王太医立刻回道，“小殿下性情率真、活泼可爱，能博娘娘欢心，亦是好事。微臣再恭祝娘娘……”
“只是！”
此刻，王太医忽然欲言又止。
马秀英见了，黛眉轻挑，莞尔一笑，并不怪罪：“王太医，你在这宫内为后宫嫔妃诊治多年，医术了得，本宫自然信任你。”
“不妨有话便说，莫不是在王太医心中，本宫倒是那心胸狭隘之人？”
“微臣徨恐。娘娘自然不是。”
王太医深吸一口气，压住杂乱的心绪，鼓足勇气才大胆出言，“微臣只是有些谏言想对娘娘说……”
“本宫恕你无罪。”
马秀英再次一笑，解了王太医的后顾之忧。
“微臣多谢娘娘。”
王太医面颊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随即斟酌片刻，才徐徐开口：“娘娘母仪天下、皇后之尊，自我大明立国以来，娘娘的表率便是宫中人人典范。”
“纺织衣物、节省银钱，娘娘所做的种种之事，微臣虽只是一介小小太医，心中却敬佩万分。”
“只是还望娘娘多怜惜自身、保重康健，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后。”
“娘娘近些时日这般行事，凡事有度方为最佳，于我大明、于天下社稷、于江山百姓，反而更有奇效。”
“微臣今日所言，皆是肺腑之言。”
说完一切，王太医深深地埋下了头。
也只有面前的马秀英在宫中贤名远扬、待人平和、多有仁慈之举。
他这般的小人物才敢大着胆子进言。
若换作朱元璋，即便有人敢说，也未必是真心实意的一片好心。
“王太医有心了，本宫记下了。”
马秀英淡淡回应。
随着王太医离去，方才一直在旁却没出声的小宁国。
年长一二岁的她忽然迈着娇小的步伐，抓着马秀英的衣角，脆生生地说道：“母后，王太医说的很对。
母后可千万莫学父皇那般，日夜操劳到此时才睡下，一日只睡两三个时辰。”
“五哥哥研究的医书上说，除了天赋异禀之人外，寻常人若这般作息，短时便会精神疲惫、伤神伤气，若常如此，更会折寿损命，假以时日，身体困顿之下定会引发重患的。”
“小宁国也学着谏言？”
马秀英浅笑间勾了勾小宁国的下巴。
“安庆也不希望母后太过操劳。”
小安庆也跟着附和道。
“好好好。”
马秀英莞尔一笑，露出浓浓的笑意，一左一右将两个小女儿抱在怀里，让她们坐在自己腿上，“母后不会再那般操劳了，母后给小宁国还有小安庆道歉好不好？”
“母后知错了。”
经历了这番，马秀英也的确将“保重身体”这事放在了心上。
……
日头刚过正午，眼下的京城还处于一片寒意之中，暖阳洒下丝丝金灿灿的光线，却依旧挡不住徐徐吹过的凉风。
“娘娘！”
乾清宫那边派人过来了。
是朱元璋身边一直用得顺手的亲近大太监云奇，身着锦绣袍子，含胸垂头，快步走到马秀英身前，低声躬敬地道。
“陛下那边有请。”
马秀英闻言，放下手中的东西。
正好她也刚用完膳。
她吩咐坤宁宫的宫女照顾好小宁国、小安庆两女，随即才同云奇一起离开，不多时便到了乾清宫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