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时分,一众嫔妃过后,便是一众皇子陆续抵达。
“儿臣见过母后。”
以朱标为首的朱家五子,语气亲近又略带躬敬,默契行礼。
行完宫中规矩,马秀英浅浅一笑。
便见往日最为敦厚守规的长子朱标,竟也破天荒同下面性情活泼的弟弟妹妹一般,主动寻了位置坐下。
朱棣、朱樉、朱?这未来的燕王、秦王、晋王。
他们三人更不用多言,在这后宫一向是爱惹事打闹的性情,不过今日却显得极为安静,好似没再犯以往的多动症,都在极力克制强忍。
马皇后亲生的第五子周王朱橚,也并未手捧《论语》书籍,而是正在孜孜不倦、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太医院的医书,口中还念念有词:“八角、独活、当归……”
一味味中药材被他念得颇为悦耳。
除了这朱家五子,另外两个才约莫七八岁的女儿。
小宁国公主和小安庆公主,正手捧着书卷念着《孝经》。
可只念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个小女娃子竟各伸出手,你碰我、我碰你,手指头互相勾来勾去,好似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
就这么在坤宁宫内当众玩了起来。
马秀英正目定口呆时,身旁的亲近侍女苏晴儿欢快地笑起来,拱手夸赞道:“太子殿下的养生功八段锦,越发象样了,都快有娘娘的七成火候。”
“不愧是太子殿下。”
朱标憨厚一笑,挠了挠头,恭谨有礼地说:“晴儿姐姐谬赞了,哪能及得上母后?便是宫中的太医,还有那一干侍卫,可都言说不如母后。”
“我还有很多要学习长进的地方。”
朱标嘴里虽是谦辞,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透着欣喜,格外难得。
随后更是负着手,迈着龙形虎步,在一众弟弟妹妹们面前开始巡视,似是又肩负起了他这个大哥的重担与责任。
可无论朱棣、朱?、朱樉,甚至读医书的朱橚,还有宁国、安庆两位可爱妹妹,都似乎不用他费心监视。
一个个要么沉浸在自己的氛围中,要么玩得飞起。
“还是娘娘有法子。”
见着坤宁宫内这般欢乐和睦的情形,哪怕是在宫内一向踏实做事、恪守规矩的孙妙然这个坤宁宫的女官,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往日殿下们虽知礼守礼,可终究失了些孩童天性,奴婢们亦是忧心。”
“可近些时日来,娘娘屡出妙法……”
孙妙然看向朱标,接着笑道:“太子殿下虽参与朝政,可身子元气偏弱,自练了这养生功,哪怕稍有懈迨政务,却是延绵福德长寿之象。”
“近些时日再做些粗活儿,活动筋骨、锻炼体魄,那精神头,便是陛下见了都高兴得狂吃了三碗大米饭,还有三个大烧饼。”
孙妙然说得正兴起,见马秀英微微一怔并未阻拦,便继续侃侃而谈:“还有二殿下和三殿下,两人此前在宫内,哪怕有陛下多次管教,可却如同圣人大禹治水,只堵不疏。”
“可娘娘妙法一出,虽只是让他们孩童游玩,却是将两位殿下的精力全数消耗在内,倒是比以往安分许多。”
“他们在宫中的名声也越发好了!甚至连四殿下、五殿下,亦是得了不少长进。”
“尤其娘娘还鼓励五殿下,不苛求他钻研四书五经、恪守天地君亲师的孝道,却可在闲遐之时钻研所好。”
“还说古往今来,皇族之人未曾有医者,或许五殿下能成这唯一者,便可让我皇族性命安全多添保障。也正因如此,陛下得知后并未阻拦,反而还予以鼓励。
如今娘娘虽不再亲自教导诸位皇子,可那些翰林院大学士、太医院的官员们,却是更加尽职尽责了。就连那位宋濂宋大学士都赞叹娘娘此法乃是‘因材施教’,让翰林院诸位大人颇受启发,还多多感谢娘娘您。”
此时的马秀英也被孙妙然的一番话勾动了心绪,见她突然顿住,不由急切地开口:“那宁国、安庆她们两人呢?”
马秀英边说边朝两个女孩看去,见她们稚嫩的面庞上,唇红齿白间笑容绽放,竟有了自己年幼时的那般开怀,甚至还要更加畅快。
看上去仿佛不再是这久居深宫、被宫规束缚的千金玉叶、皇族之尊,反而更象是百姓家寻常女儿般自由喜悦。
一时间,连马秀英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都有些恍惚了。
“娘娘这是还让奴婢们接着夸?”
苏晴儿捂嘴偷笑,看上去胆子也比以往大了些,同马秀英这位皇后的相处越发亲近。
往日虽也有亲近,可此时尊卑的界限似乎淡淡模糊了。
这份亲近更显得真诚许多。
孙妙然谈笑间。
苏晴儿昂首挺胸,望着马秀英的目光也比往日多了许多崇拜,甚至鼻头微酸,竟当众抹起眼泪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娘娘为两位小殿下,可谓是操碎了心,甚至还说过往日从未有过的大逆不道之言。”
苏晴儿哽咽着,却带着笑颜继续道:“娘娘说,两位小殿下既为皇家女、朱家人,面上只需维护体统、尊崇《礼记》之言。
‘夫人从仁者也,又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夫为妻纲’乃三纲之一;《易经》亦有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男为天、为主,女为地、为从’。
只是在人前这般行事,莫失了皇家颜面、丢了体统便可。
可暗处,若日后所嫁之人,婚后能相敬如宾、恩爱甜蜜,自当相夫教子、同心协力;可若所嫁那人行为不端、态度不正,即为皇家之女,唐时公主亦可休夫,今时今日我大明公主为何不可?”
“不过做事名目,需另有遮掩罢了。”
“娘娘为了两位小殿下的这份苦心,让奴婢们听了心头也是暖暖的。”
“妻子不必从夫,夫错可逐之。娘娘这话,可真是戳中了我们女人家的心田。”
孙妙然也眼泪婆娑,哽咽的声音里满是动容,“娘娘,您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娘了。”
“你们两个丫头,说便说了,怎的还哭起来了?”
马秀英恍惚回神,听着方才那些震耳欲聋的话,虽有些离经叛道,可不知为何却分外动听,让她内心的隐隐不适荡然无存。
马秀英本就是位奇女子,并非墨守成规之人。
否则又如何能有这千古贤后之名,更有今日开国夫妻之实?
她本就不是目光短浅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