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能这样!往年都是足足一整月的,时不时还能多给几天,其他百户所至少可都能休一个半月起。”
马秀林听了,继续不满地埋怨道。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你个小兔崽子,哪懂得人家百户大人的用心?”
“要是现在偷奸耍滑,哪天战事一开,这囫囵个脑袋送过去,十个里面九个保准回不来。孙百户这样已经不错了。”
马老爷子中肯地给出评价。
一时间,偌大的老马家忽然没了声响,沉默得很。
谁也怨不了,谁也怪不了,似乎这窝囊气只能自己咽下去。
要怪就怪他们没本事。
大多数农家汉、庄稼户百姓,都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爹,该不会又要打仗了?”
王诗云忽然想到了什么,出声问道。
马老爷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对明亮的老眼闪过道道精芒,有着百户所内老军户特有的几分独到眼光:“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咚”的一声闷响,马秀林满脸不服地一拳狠狠杵在地上。
“也不知朝廷什么时候重开科举。”
“爹您老放心,等科举一开,儿子先考个秀才功名,再进举人功名,咱们家也能免徭役、免赋税了,届时您老也不用再往战场上拼命了。”
“哈哈哈哈。”
马老爷子听后,眼里满是欣慰,伸出带着老茧的手拍了拍这独子的肩头,笑着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老头子真没了,这不还有你这臭小子吗?”
“爹……”
马秀林委屈巴巴地唤了一声。
不是他贪生怕死,而是老马家早安排好了。
这些年以来,马秀林一直在读书识字、研究典籍,虽说日常也跟着老爷子练了不少防身术,和村里的闲汉打打闹闹还行。
可要是真到了战场上,保准是第一批送命的那群人。
马老爷子忽然又看向马秀英,继续大笑着问道:“瞅见没?文小子,你爹这是怕了。文小子,你怕不怕?”
“爷,我不怕。”
马秀英从小板凳上直起身来,个头不高,但此刻面色坚毅、眼神平静,好似上战场对她而言,不过只是家常便饭罢了。
可此时,哪怕是马老爷子,也并未将她这番有志气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是无知者无畏。
但即便如此,马秀英的这些话、这份心,还是让马老爷子心里面暖暖的,让整个马家暂时处在一片欢声笑语中。
“今年科举,一定会有的。”
马秀英继续一脸坚定地说道。
王诗云听后,一把将马秀英抱起放在怀里,跟哄孩子一般地说:“咱家阿文说有,那就是有。娘等着,等你爹考取功名,让爷爷他老人家安享晚年,好不好?”
王诗云说着,还时不时戳着她水灵灵的小脸蛋,逗弄个不停,那架势,就差拿弹弓对着她的小雀鸟比划了,特别让人后怕。
……
时辰渐晚,马家的欢声笑语渐渐散去,陷入一片宁静。
马老爷子一人住在堂屋,马秀英同爹娘他们三口则住在侧屋。
王诗云缝缝补补做着针线活,屋里亮着油灯,灯光还算敞亮。
马秀英和马秀林二人各自翻着书,书页声“哗哗”作响。
马秀林并不朗声诵读。
那样深夜时分太过吵闹,只轻声喃着记诵,将内容刻于心田。
他所看的书籍,无非是四书五经。
四书为《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除此之外,更为紧要的是朱熹的《四书集注》,此书在科考中至关重要,必须倒背如流,可谓是基础中的基础,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怕是连童生的资格都得不到。
其次便是五经:《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相比四书而言,五经至少要精通《易经》才算达标。
除此之外,还要研读《性理大全》等理学经典。
马秀英之前带到私塾的《明心宝鉴》等启蒙书籍,可不是家中重新购买的,而是昔年马秀林诵读时仔细保存下来的。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战火纷飞过后,书籍可是稀罕品,要不是马老爷子在这马家村还有着几分面子,想要将这些科考书籍全数凑齐,可不是件易事。
常人皆言“穷文富武”,可无论文武,但凡有稍稍那么一点跨越阶级的可能,对于多数农户百姓而言,依旧如登天之难。
好比这马家村,唯有富户才能供家中孩童读书,可即便如此,要想连过三关考取秀才功名,也是极为不易。
更莫谈做到真正跨越阶级、可为官绅的举人功名了。
十里八乡怕是一个都难出。
也正因此,中举人才被民间戏言为“文曲星老爷转世”,妥妥的天选贵人。
在私塾时,马秀英便已将昔年的启蒙书籍通读一遍,不说倒背如流,但也熟记于心。
此时她正拿着马秀林没再翻阅的《孟子》仔细查看,还不断在册本上写下独属于她的批注和理解。
马秀林见了,只当是小儿涂鸦,未曾放在心上。
而在烛灯稍远处,母亲王诗云看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嘴角也噙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对于这样的日子,她便已是很满足了。
……
夜渐渐深了,侧屋的烛灯被熄灭。
王诗云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灯油置放好,一家数口人才重新上炕。
“秀林,此次万一真如阿文所说,科举今年就开考,你可有几分把握?”
虽已上炕,可家中人的心事却并未放下,王诗云略带担忧地问道。
“唉。”
一声重重的叹息先行落下,紧接着便传来马秀林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话语,“秀才功名,或许还有三分希望;可举人功名,怕是机会缈茫。”
“如今只能盼着朝廷不在今年开启战事,若能等到明年,我还是能有那么一两分把握的。”
马秀林接着说道。
渐渐地,爹娘二人相拥而眠。
马秀英双手做枕,目光在月色的照耀下姣洁明亮。
她小手伸出放在月光下,勉强能看见掌心处,也有着做农活时不当心磨破水泡后生出的小茧。
“爹,娘,爷,我们一家人谁都不会有事的。”
一夜无话。
……
京城,坤宁宫。
懵懵懂懂间,凤榻上的那道身影鼻翼耸动,嗅着殿内飘着的淡淡麝香,味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能凝心静气、心旷神怡,甚有大用。
虽在这宫中算是奢侈了那么一丢丢,但对身体的好处却是绝对不小。
马秀英下意识地想抽出昨晚枕着的左手,可后脑勺并未直接磕在那竹编成的席榻上,而是陷落在了柔软的蚕丝枕内。
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马秀英壑然睁开凤目,看着凤榻上的帐幔叠纱,心中当即不由一惊:“我这是,又换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