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就是咱重八哥跟嫂子嘛。天德,你哪哪都好,就是太见外了,咱们都是一家人。”
汤和咬着肥肉,就着小酒,唇齿留香,满手都是肥油。
徐达听后摇头失笑,指着面前的汤和又道:“也就是娘娘在,不然汤和你这性子,早晚出大事。”
“那可得祝咱们嫂嫂长命百岁、福如东海。”
汤和浑然不在意地继续自说自话。
他还真不信,一条裤子穿到大的自家弟兄,还能生分了不成?
……
马家村,王秀才的私塾。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彩被晚霞晕染,照亮了一片通红。
到了家里做饭的时辰,私塾内同马秀英一般半大不小的孩子,提着书袋,袋里装好那启蒙识字的书,便按着私塾的规矩陆续走出。
可一出私塾,孩子们便一窝蜂地四散跑开,尽显孩童自由散漫的天性。
马秀英却沉稳得如同年少老成一般,踱步走在孩童群中。
孩子们不在意,可在私塾门前目送的王秀才眼里,这模样却显得那般异常亮眼。
“马老爷子这孙儿,有早慧,难得,属实难得。或许还真能被他学成一二,不说考中举人功名,秀才却是有了三分希望。”
身为田园秀才的王秀才,在这村内教导孩童数载。
哪怕是战乱时分。
他也凭借读书人的身份在县里面谋过一份差事,如今是年岁大了,才退居回村办了这么一个私塾,以此养家糊口。
这么些年过来,战乱频繁,他的这份眼力见还是有的。
小溪汩汩向下流,马秀英跟着几个孩童顺流而下,到了村头,远远便见自家小院升起了炊烟,想必是在做饭了。
她深吸了口气,步伐逐渐加快,没一会儿便到了家中。
左右看去,院内无人。
只有厨房方向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走到侧屋置放好书,马秀英才来到厨房里面。
屋内,一妇人正拿着吹火筒对着灶膛生火,土灶上的大锅烧着水,下面的柴火发出“唧唧”的声响。
“阿文,从私塾回来了?”
母亲王诗云见马秀英站在门框前,对她摆了摆手,“你爹跟爷上山捡柴火去了,先到院里等着,等饭好了叫你。”
看着此刻的王诗云,马秀英一时想起了自己已故去的双亲。
当了父母,才真正知晓他们究竟有多不容易。
马秀英鼻头微酸,仰起头平复了下情绪,便走到王诗云身旁蹲下身子,接过吹火筒,用力吹了起来:“娘,我给你打下手。”
“走走走,一边玩去,别胡闹。”
王诗云双手叉腰,正准备拽着自家臭小子的耳朵教训一通,可朝下打眼一瞧,顿时便被惊住了。
马秀英的动作,还挺象模象样的。
“爹说得还真对,孩子读书总是没错的,这才去了半日,变化就挺大。”
“那也是娘您以前教得好。”
马秀英顺带着夸了句母亲。
王诗云听了,嘴角微翘,眼中也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作为老马家的儿媳妇,王诗云可不是寻常农妇,而是家道中落的闺阁小姐。
虽说娘家原本并非什么大官,但好歹也沾着官绅二字,也是由于战火纷飞,才嫁给了马家独子马秀林。
听说当时还是马老爷子亲自拍板定下来的这桩婚事。
不得不说,马老爷子眼光的确独到。
有了这么一个好儿媳妇相夫教子,老马家顿时出了两个读书人。
虽然还未有功名,但马秀林学文多年,村里私塾的王秀才早已断言。
他至少能过了县试。
届时,在这马家村的田亩之间,被人尊称一句“小相公”,倒也算是一份殊荣。
可县试后面还有府试,府试后面还有院试,这三关连过,才算是中了秀才功名。
即可免除徭役、见官不跪、佩戴蓝衫。
最重中之重的是,对于老马家来说,这也是免除军户身份的一份希望。
军户相比贫农而言,是件好事,但同样也是件坏事,更莫谈当下大明朝为了彻底肃清元朝在北方草原的残馀势力,正在筹备第二次北伐。
征兵之时,百姓或许还有推诿的馀地,但他们这些军户子弟,世代必有一人参军。
众所周知,打仗可是会死人的。
马秀英吹着火,王诗云也不闲着,撸起袖子便在旁拿着砧板切菜,母子二人在这厨房内忙活着,倒是事半功倍。
晚上时,王诗云特地把马秀英帮着做饭的事说了出来,顿时受到了家里一众人的夸赞。
马秀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被一群实际年龄比她小的人当成好孩子那般夸,哪怕她现在的确是个孩子,也不免有些尴尬。
可她越是如此,家里的人越爱逗弄。
“好了!爷,开饭。”
马秀英赶忙大声喊道。
“文小子,还知道羞?”
马老爷子继续玩笑着。
老马家倒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马秀英也同样不在意这些,哪怕在宫里面也不怎么讲究,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吃完了饭。
饭后,王诗云和马秀林二人收拾碗筷,又到厨房洗刷。
之后,一家人再聚在小院内。
今夜的月色很美,月光姣洁,可老马家的气氛却变得凝重起来。
马秀英搬着板凳坐下,便见小院内的王诗云面露难色,沉声说道:“爹,张二叔他们一个个的都陆续回百户所去了。”
“这次的假,是不是快到期了?”
王诗云的话说完,性子急躁的马秀林顿时便急了:“这么快?爹,这才不到半个月,往年不都至少一个月起吗?”
“一年到头可就这么一回假期,那孙百户实在太过分了。”
马秀林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地沉声怒骂。
马秀英听了,脸色也微微一沉。
各地卫所的腐败情况,这才多久,就已经这么严重了?
要知道,卫所遍布如今的大明疆域,也只是最近半年多的事情而已。
初时便已腐败到这种地步,要是不加以遏制,莫说这些杂碎小事,恐怕连军田、甚至军饷都会出问题。
“官大一级压死人,在人家手底下当差,这已经算不错了。起码孙百户还没在军田上动手,不然,咱们连文小子的书都供不起了。”
马老爷子一开口,方才还生气的马秀林顿时沉默不语。
凡事就怕对比。
孙百户的确过分,可跟钟离县其他的百户所比起来,反倒算是矮个子里面拔高个。
除了在卫所内过于重视律法,有些矫枉过正、铁面无私、下手无情之外,其他方面都还算是拿得出手。
不然,再这么一直压榨下去,恐怕战事一开,卫所里都要出现逃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