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慢慢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徐倩生前常用的那个青花瓷碗：”应该的应该的。倩倩那孩子多好啊走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她的声音哽咽了，匆忙起身去厨房拿抹布，背影微微佝偻。
夜深人静时，吴峰独自站在院子里抽烟。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幽幽的蓝光，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冷色调中。他抬头望着二楼主卧的窗户，那里曾经是他和徐倩的房间，现在亮着温暖的灯光，海伦儿应该正在里面整理行李。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海伦儿，却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峰儿，那法国姑娘对你好吗？”
吴峰转身，看到母亲披着徐倩生前织的那件深蓝色毛衣站在门口，毛衣袖口已经有些起球，但针脚依然整齐。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烟灰掉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很好，妈。她很理解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想起海伦儿在得知他双重身份那晚的眼神——不是愤怒，而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母亲走近，伸手拂去儿子肩上的雪花，这个动作让吴峰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母亲都会这样为他拍去身上的尘土。“小雨那孩子你打算让她姓吴了？”
“嗯，叫吴博宇。海伦儿取的，意思是广阔的天空。”吴峰望着母亲斑白的鬓角，想起当年徐倩也说过要给未来的孩子取名“博”字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们什么时候要个自己的孩子？”她的目光落在吴峰左手无名指的婚戒上——那枚戒指曾经戴在另一个女人的手指上。
吴峰的烟差点掉在地上。“妈，这不急”
“怎么不急！你都四十了！”母亲的声音突然提高，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又迅速压低，”倩倩要是还在第二个孩子都能上小学了”她的目光飘向客厅里正在看动画片的博宇，小女孩正学着电视里的动作手舞足蹈。
吴峰胸口发闷。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母亲，自己每次看到海伦儿，都会想起那个伦市雨夜收到的加密邮件——”继续潜伏，等待指令”。
“我们会考虑的，妈。”他最终说道，掐灭了烟头，火星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第二天清晨，他们去了村后的墓地。积雪覆盖的小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徐倩的墓碑很干净，周围没有一根杂草，显然母亲经常来打扫。碑前还放着新鲜的水果和一包拆开的香烟——徐倩生前偶尔会陪他抽一支。
吴峰跪在雪地上，手指抚过冰冷的石碑，上面刻着“爱妻徐倩”四个字，落款是“夫吴峰泣立”。他的指尖在“泣”字上停留了片刻，想起他将骨灰托运到黑省，母亲为徐倩立碑那天自己在伦市确实流泪了，尽管当时他已经在为y国秘密情报局工作。
海伦儿站在一旁，灰色的眼眸中盛满了理解和悲伤。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素雅的黑色大衣，栗色的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她上前一步，将一束白菊放在墓前，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轻声说：“谢谢你爱过他。”
那一刻，吴峰突然意识到，自己生命中的两个女人，以这种奇特的方式达成了和解。雪花又开始飘落，轻轻覆盖在墓碑上，像是大自然给予的一层柔软毯子。远处传来村里的钟声，悠长而沉静，仿佛在诉说着时光的无情与生命的延续。
正月初八的清晨，吴峰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窗外，北都的第一缕阳光才刚刚穿透厚重的雾霾，在公寓的橡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海伦儿还在熟睡，栗色的长发散在鹅绒枕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吴峰轻手轻脚地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加密短信。他输入十六位密码，张局简短有力的文字跃入眼帘：“速归，副局长任命已批。”短短八个字，却让他的胃部一阵紧缩。这意味着他的假期提前结束了，也意味着那些被暂时搁置的、危险的游戏即将重新开始。
他转头看向熟睡中的海伦儿，晨光在她高耸的颧骨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九年前在巴黎，正是这精致的侧脸让他在任务中第一次分心。而现在，她将成为他的同事——国安局情报分析处的特别顾问。
“早安。”海伦儿突然睁开眼，灰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的法语口音让这两个中文字听起来像一首小诗。
“张局让我们提前回去。”吴峰将手机递给她，“你的任命也下来了。”
海伦儿坐起身，丝质睡衣从肩头滑落。她快速浏览着信息，眉头微微蹙起：“这么快？博宇和博涵的入学手续还没”
“我会让人去处理。”吴峰已经起身走向衣柜，从整齐排列的西装中挑出一套深蓝色制服。制服的肩章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象征着即将加诸于身的重担。
北都的冬日阳光毫无温度地照在国土安全局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吴峰站在36层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俯瞰这座陌生的城市。十年前离开时，国贸三期才刚刚奠基，现在它如同一个傲慢的巨人，俯视着整座城市。
“吴局，这是今天的简报。”秘书小王推门而入，放下一叠标着”绝密”的文件夹。年轻人动作利落，但眼神中掩饰不住的好奇出卖了他——全局都在猜测，为什么这位从没出现过的特工能够空降副局长。
吴峰点点头，翻开第一页。他的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海伦儿·杜布瓦，情报分析处特别顾问”。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想起今早离家时，海伦儿还在熟睡的模样。那个画面与记忆中她在巴黎安全屋里破译密码时的专注神情重叠在一起，让他心头一暖。
“十分钟后三号会议室有反恐简报。”小王提醒道，”张局说您需要熟悉最新的恐怖组织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