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衣柜里弥漫着妈妈衣服上的薰衣草香。博涵抱紧羊驼玩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道:“妈妈,小雨姐姐现在在做什么呀?”
海伦儿正通过衣柜内壁的微型显示器查看外面的情况,闻言愣了一下。屏幕上,吴峰已经解决了两个入侵者,正借助家具掩护向湖边推进。
“小雨姐姐应该在奶奶家吃早餐吧。”海伦儿轻抚女儿的卷发,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动静。小雨是他们收养的女孩,现在寄养在吴峰母亲那里。
“我想小雨姐姐了。”博涵把脸埋在羊驼玩偶蓬松的毛发里,“她说要教我折纸鹤的。”
衣柜外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海伦儿的肌肉绷紧了,但声音依然温柔:“等我们回黑省,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真的吗?”博涵抬起头,发卡上的定位器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绿光,“小雨姐姐写信说黑省的老宅后面有片蓝莓园,夏天可以一边摘一边吃。”
海伦儿突然捂住女儿的嘴。衣柜外传来陌生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显示器上,一个持枪的身影正在主卧门口徘徊。
“嘘”海伦儿从发髻中抽出一根发簪,锋利的尖端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博涵睁大眼睛,看着妈妈温柔的面容突然变得像冰一样冷峻。
脚步声停在衣柜前。博涵感觉到妈妈的手臂像钢铁般箍紧了她。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熟悉的哨声——三长两短,是吴峰发出的安全信号。
衣柜门被猛地拉开。博涵下意识闭上眼睛,却听到爸爸的声音:“没事了。”
吴峰站在晨光中,额角有一道血痕,手里拿着那个渔夫帽男人的相机。海伦儿迅速扫视丈夫全身,确认只是皮外伤后才松了口气。
吴峰与海伦儿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新西兰的晨光依然温柔,但度假的宁静已经像湖面的薄雾般被彻底撕碎。
黑省十二月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白桦林,发出凄厉的呜咽声。吴峰站在老宅斑驳的木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指节因寒冷而微微发白。九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门廊上那盏锈迹斑斑的老式门灯依然挂着,玻璃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身旁的海伦儿紧了紧那条栗色羊绒围巾——那是当去年圣诞节他在巴黎老佛爷百货特意为她挑选的。她灰色的眼眸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银辉,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几片雪花,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道,带着法语腔调的中文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柔软,像是冬日里一抹温暖的色彩。
吴峰深吸一口气,白雾从口中呼出,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他望着门廊上那个褪色的”福”字,那是徐倩九年前亲手贴上去的。“没事。”他最终按下门铃,金属按钮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质手套传来,让他想起伦敦那间安全屋里的金属门把手。
门开得出乎意料的快,仿佛里面的人一直等在门口。母亲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沟壑比记忆中深了许多,银白的发丝从发髻中散落几缕,但那双眼睛——那双和吴峰如出一辙的杏眼——依然明亮如初。
“峰儿!”母亲的声音颤抖着,一把拉开门。她的目光越过吴峰的肩膀,落在海伦儿身上,又迅速移开,像是在寻找某个永远不可能再出现的身影。吴峰注意到母亲的手紧紧攥着围裙边缘,指节发白。
“妈,这是海伦儿。”吴峰侧身让妻子上前,同时不着痕迹地挡掉了从屋里涌出的热气中夹杂的炖菜香味。
“到了快进屋,进屋里烤火。”母亲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这位就是新媳妇?”她的目光在海伦儿栗色的长发和明显异国特征的面容上快速扫过,又迅速垂下眼帘。
吴峰感到海伦儿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收紧。他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在想徐倩。九年前他们离开时,徐倩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领口处还沾着他早餐时不小心溅上的豆浆渍,与母亲笑着挥手告别。
屋里暖气很足,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松木香和炖菜的浓郁气息。七岁的小雨——现在该叫吴博宇了——从那张褪色的红木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丫啪嗒啪嗒地跑过来抱住吴峰的腿,接着又与刚到的吴博涵拥抱。
“爸爸!奶奶给我吃了好多糖!”小女孩仰着脸,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冰糖葫芦的糖渣。吴峰注意到她穿着徐倩生前给未来孩子准备的粉色毛衣,胸口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那是徐倩蹩脚的刺绣手艺。
吴峰弯腰抱起她,感受到小小的身体散发出的热量和淡淡的奶香。“海伦妈妈,来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小女孩歪着头打量海伦儿,目光在她栗色的卷发和灰色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绽开笑容,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妈妈!上次还给我带了会唱歌的洋娃娃!”
海伦儿眼眶微红,伸手接过孩子,用法语轻声说了句”a petite étoile”(我的小星星),逗得小女孩与博涵咯咯直笑。吴峰注意到母亲站在一旁,双手绞在一起,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目光不时瞟向墙上徐倩的遗像。
晚饭时,母亲端上了吴峰最爱吃的酸菜白肉,砂锅里还咕嘟咕嘟冒着泡。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母亲不停地给博涵、博宇夹菜,碗里的肉片很快堆成了小山,却很少与海伦儿对视。海伦儿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用不太熟练的筷子夹起一片酸菜,动作优雅却略显笨拙。
“妈,”吴峰放下筷子,檀木筷子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明天我想带海伦儿去给倩倩上柱香。”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炖锅里的汤汁还在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博宇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大人们,小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米饼。海伦儿的手悄悄在桌下握住了吴峰的,她的掌心有些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