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古观(1 / 1)

张角体内那本半金半黑、熊熊燃烧的书在刚才那一瞬间,对眼前这个年轻人,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时迸发的冲动。

一种是强烈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吞噬欲望,仿佛饿殍见到了血肉。另一种,却是更深的、源自本能的排斥与忌惮,仿佛水火不容,天生相克。

这个年轻人……明明看起来是个普通人,顶多体质强几分,也就是二流武将的水准。可他体内,却潜伏着某种非人的、不可思议的“本质”。

更矛盾的是,这个有着“非人”气息的年轻人,刚才却在为了那些药引,那些薪柴,对着他发出愤怒的、充满“人”的情感的质问。

他到底是什么?

是和自己一样,被某种东西寄生、侵蚀的可怜虫?

是别的势力派来,伪装成“人”的探子或武器?

还是……?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在张角那被疲惫和疯狂折磨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外面的追兵,吴神使的杀意,静思营的薪柴,甚至他自己体内那永恒的灼痛,在这一刻,似乎都暂时退到了次要的位置。

眼前这个散发着不祥与未知气息的闯入者,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茅屋外传来了吴神使那带着躬敬的声音:

“大贤良师,弟子无能让那贼子惊扰您清修。弟子这就将他拿下,听候发落。”

脚步声响起,不止一人,正缓缓向茅屋门口围拢。浓淡不一的愿力波动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经过净化的恶意。

茅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程松浑身肌肉绷紧,眼角的馀光扫向门口,又迅速回到张角身上。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面对外面那些个黄巾力士和吴神使掏空家底或可逃出生天。但若是再加之一个深浅不知的大boss张角……

张角依旧捂着他的胸口,那双深陷的、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松。

三息的时间,短暂又漫长。

然后,张角捂着胸口的手,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了。他脸上那些剧烈的情绪波动,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死水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一点更加晦暗难明的东西。

他转回头,不再看程松,而是看向门口的方向,用那嘶哑干涩的声音,平平地开口:

“让他去吧。”

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沉默后,吴神使的声音传来,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大贤良师,此子身怀异术,放虎归山恐对大业不利……”

“我说,”张角打断了他,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从极深处渗出来的冷意,“让他走。”

茅屋外,再无声息。那些围拢过来的愿力波动,如同被无形的手捏住,僵硬地停在原地,然后,极不情愿地、缓缓地向后退去。

程松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立刻动手,被擒,惨烈的搏杀,甚至张角亲自出手……唯独没有想过,对方会这样轻易地……放他走?

为什么?

是因为刚才那瞬间的共鸣?是因为看穿了他体内的病毒本质?还是别的什么更深的算计?

张角没有给他任何解释。他甚至没有再看程松一眼,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枯瘦的、仿佛只剩下骨头的侧影对着他,声音低沉,语速平缓,象是在交代一件最无关紧要的事:

“西去三里,有座荒废的古观,可暂避三日。”

程松下意识地看向张角,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暗示、欺骗或算计的痕迹。

但张角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深深的疲惫。

“三日之内,”张角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淅,却又很轻,仿佛随时会飘散在茅屋凝滞的空气里,“离开巨鹿。”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别再……让我看见你。”

说完这句话,他象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说话的力气,重新转回头,面对着那盏摇曳的油灯,佝偻的背影凝固成一片沉默的剪影。

程松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悄然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是因为杀意,不是因为威胁。

恰恰相反,是因为张角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那语气里,没有警告的严厉,没有驱赶的不耐,甚至没有算计的冰冷。

只有一种……近乎悲泯的疲惫。一种看着某种东西走向既定的、无可挽回的结局时,才会流露出的倦怠。

茅屋内,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哔剥声。

程松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背影,转身冲出了茅屋。

门外,几个黄巾力士如同木桩般立在几步开外。他们没有阻拦,只是用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程松从他们中间穿过,冲向静思营的边缘,然后翻过那道低矮的篱笆,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吴神使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他看了一眼程松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间沉默的茅屋,微微垂下眼帘,双手拢在袖中,看不清神色。

程松在黑暗中狂奔。

夜风刮过他的脸颊,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流民营地特有的污浊气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体内的疲惫和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但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张角最后那几句话,那眼神,那语气,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无数疑问翻涌,但没有答案。

当他穿过一片干枯的灌木丛,看到那座伫立在荒野小丘上的黑影时,他知道,地方到了。

围墙坍塌了大半,门扉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口。观内的建筑也大多倾颓,瓦砾遍地,荒草从砖石缝隙中顽强地钻出。只有主殿的轮廓还勉强可辨,屋顶破了几个大洞,能看见后面晦暗的星空。

这里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程松喘着粗气,跟跄着走进观内。月光从破洞和残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腐朽木材和淡淡香火馀烬混合的味道。

他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

直到这时,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剧烈的疲惫和伤处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试图让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

张角体内那本燃烧的、半金半黑的古书虚影,再次无比清淅地浮现在他脑海。

那是什么?

那就是符水的源头?张角力量的来源?

程松忽然想起张角枯瘦如柴的模样,想起他眼中那点将熄的馀烬,想起他说话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也许,张角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他靠在冰冷的神象基座上,仰起头,通过主殿屋顶的破洞,看向外面那片被阴云半掩的、晦暗不明的夜空。

远处,巨鹿城的方向,似乎隐约有火光摇曳,伴随着极其微弱、被夜风撕扯得破碎的诵经声,飘飘忽忽地传来。

程松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这古观中冰冷而腐朽的空气。

主殿角落的阴影里,几只肥大的老鼠被惊动,窸窸窣窣地跑过,绿豆般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瞥了一眼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又迅速消失在瓦砾之中。

他蜷缩在古观主殿的阴影里,意识沉浮于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每一次呼吸都象吸入滚烫的沙子,从肺部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烧灼感持续啃噬着他的神经。这不仅是肉体的创伤,更是某种更深处、更恶毒的侵蚀在蔓延。

【深度污染侵蚀】。

系统状态栏冰冷的提示悬浮在眼前,描述着这个状态的本质:暴露于高浓度、高度异化的愿力污染爆炸内核,精神与肉体正持续受到侵蚀。需尽快净化,否则将导致不可逆畸变或精神崩解。

“净化……”程松在心底咀嚼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无力的弧度。拿什么净化?

基因稳定锚仍在全力运转,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低沉而持续的嗡鸣,象一座孤岛在污染狂潮中苦苦支撑,但它只能压制,无法清除。

程松强撑着站起来,跟跄地开始探索这座废弃的古观。月光通过破败的窗棂和屋顶的漏洞洒下,照亮断壁残垣和厚厚的灰尘。这里荒废了不知多久,但残留的些许布局,依稀能看出昔日道场的轮廓。偏殿、经堂、丹房、静室……大多已坍塌或空无一物。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冒险返回巨鹿城边缘查找其他机会时,他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偏殿角落,发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暗门。暗门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他指尖拂过时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愿力残留波动,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推开暗门,是一间狭小的静室。灰尘稍薄,空气中有淡淡的霉味和陈旧草药气息。静室陈设极简: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再无他物。但石桌旁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龟甲和竹简,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石床对面的墙壁上,则有一幅以特殊颜料绘制、历经岁月仍隐约可见的图案——一幅观想图。

图案线条古朴,描绘的并非仙佛神只,而是一个人盘膝而坐,头顶日月,胸怀山川,气息与天地自然交融的意境。观想者自身即为天地枢钮,引清正之气,涤荡身心,与万物谐鸣。这是最正统不过的道家之法,旨在调和身心,沟通自然,求得清静圆融。

与外面那邪异、掠夺、燃烧生命的符水之道,截然不同。

程松的目光被这幅观想图牢牢吸引。不是因为其玄妙,而是因为透镜被动触发的解析视野中,这幅图正在散发极其微弱、却纯净澄澈的淡金色光晕。那是……未被污染的原初愿力,是绘制者当年心境与道行的残留。

他拿起地上的龟甲和竹简。上面是刀刻的早期隶书,字迹端正而略显青涩,记录着一些草药的辨识、炮制方法,以及几段零碎的、关于“祛病”、“安神”、“导气”的心得。其中一片较大的竹简背面,还拓印着几行残缺的经文,字迹与那本在张角胸腔内燃烧的《太平清领书》有几分相似,但内容完全不同:

“……天道贵生,益生者祥。圣人法天,地法道,道法自然。故治国者有道,救病者有方。方者,非以金石伐性命,乃以中和养精神,以正气驱邪疴……”

“……人失中和,则病;国失中和,则乱。乱不可极,故制以法;病不可胜,故制以药。药者,草木之精,借天地之气以调人身之偏,非夺他人之命以续己身……”

“……今世道乖离,邪气滋生,非一药可救,非一人可挽。然,为道者,当秉心持正,虽千万人,吾往矣。纵身死道消,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这是《太平清领书》的残篇,而且是关于净化、以正祛邪的部分。

程松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盘膝坐在那幅观想图前,将竹简残篇放在膝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基因稳定锚的嗡鸣被他主动引导至极限,透镜全功率开启,解析着观想图中残留的纯净愿力流转轨迹,对照着竹简上“以中和养精神,以正气驱邪疴”的原理。

时间一点点流逝。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又被静室的阴冷蒸发。他反复尝试引导体内那股灼热的污染愿力,试图按照观想图的轨迹运转,用竹简残篇的理念去“理解”和“疏导”它,但收效甚微。污染愿力狂暴而顽固,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冲击着基因稳定锚的防线。

就在他精神即将因持续高负荷运转而恍惚时,一个之前几乎被遗忘的系统提示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称号“亵读之噬”已解锁。】

【新增菜单:可吞噬非实体单位,消化效率提升,但吞噬非实体单位时理智值消耗加剧。】

非实体单位……能量……概念污染……

深度污染侵蚀,本质上,不就是一种高度浓缩的、异化的、侵入他精神和肉体的非实体单位吗?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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