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松靠在褪色的土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程松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被一枚附着微弱愿力的骨片划伤的。伤口不深,但残留的污染像细小的虫子,试图往他身体深处钻。基因稳定锚在压制污染,但这个过程带来的刺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特质萃取透镜的被动视野里,周围空气中漂浮着稀薄的暗红色光点——那是愿力被抽取、被污染后逸散的痕迹。
程松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投向那片被简陋篱笆围起来的局域。那里更安静,静得诡异。没有普通流民营地的嘈杂、哭泣和咒骂,只有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里飘来的味道也更复杂——浓烈的草药味掩盖不住生命力缓慢蒸发的腐败味道。
静思营。
他听过这个名字。那些喝下符水后,愿力被侵蚀到一定程度,身体开始崩溃的人,会被送到这里。美其名曰“静思己过,等待黄天召唤”。
实际上,那是通往薪火之祠的中转站,是活人变成薪柴前的最后牢笼。
“这鬼地方应该能躲一会吧。”程松抹了把脸,指尖沾上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血污。
他攀上土墙,翻身滚入那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局域。
踏进静思营的瞬间,程松的呼吸滞了一下。
不是因为恶臭——相反,这里比外面的流民营地干净得多,甚至被人费力打扫过。也不是因为声音——这里几乎没有声音。
一排排简陋的茅草棚下,躺着、坐着、蜷缩着一个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们大多枯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头,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地望着茅草棚顶,或者干脆闭上了眼。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灰败色,上面蔓延着或深或浅的青黑色纹路,像干涸河床的裂纹。
有些人还在呼吸,胸膛微弱地起伏。有些人则已经不动了,但身体还没完全冷透。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呻吟,甚至连痛苦的呜咽都很少。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和风吹过茅草棚的沙沙声。
程松放轻脚步,像行走在一片坟场。他的胃部一阵翻涌,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出离的愤怒。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披着宗教外衣的屠宰。
他沿着那条被刻意清理出来的小路,走向营地最深处。那里有一间相对完整的茅屋,至少墙壁是泥土夯实的,顶上盖着相对厚实的茅草。
茅屋的门敞开着。
程松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
屋内,一个枯瘦到几乎脱形的人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低矮的草席上。那人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深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露出嶙峋的脖颈。
他面前,躺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比外面那些薪柴看起来稍好一些,大概七八岁,同样瘦弱,眼睛却还睁着,黑白分明,只是没什么神采。枯瘦道人手里端着一个破口的陶碗,正用一把小木勺,一点点地给孩子喂水。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勺子递到孩子唇边,会耐心地等孩子张开嘴,再缓缓倾倒,另一只手还轻轻托着孩子的后颈。
那画面,竟有一丝诡异的温柔。
茅屋很简陋,除了一张草席,一张歪腿的木几,别无他物。木几上放着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映着道人佝偻的背影,在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阴影。
追兵的脚步声,在篱笆外停住了。他们没有进来,只是沉默地守在外面,象一群等待信号的猎犬。
茅屋里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异样,也没有回头看门口的程松。他只是专注地,喂完最后一点水,然后用手背,极其轻柔地擦了擦孩子的嘴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放下陶碗,转过身。
程松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更深重的东西彻底风干的脸。皮肤紧贴着骨骼,皱纹深如刀刻,但奇异的是,并不显得凶恶,反而有一种被过度消耗后的平静。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象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尘,但那灰尘深处,却仿佛燃着一点微弱、将熄未熄的馀烬。疲惫,无尽的疲惫,几乎要从那双眼框里流淌出来,但那疲惫之下,又藏着某种程松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疯狂,比疯狂更寂静更彻底。
道人张角,抬起眼皮看向程松。
他的目光很平淡,没有审视,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什么好奇,就象看门口一块石头,一株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象是很久没说过话,又象是被烟长久地熏过。
“你身上,”他说,语速很慢,“背着什么东西?”
程松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一缩。
不是被道破秘密的惊慌,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被“看见”的战栗。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从未有人能如此直接、如此平淡地,道出他最深处的秘密。
他定了定神,将那份战栗压下去,目光扫过外面那些无声的薪柴,又落回张角脸上。目睹的惨剧,被追杀的怒火,还有此刻眼前这幅温柔喂水的画面,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
“外面那些人,”程松抬起手,指向茅屋外死寂的营地,“都是你做的?用符水控制,然后像柴火一样,送到那个鬼地方烧掉?”
张角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顺着程松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面,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程松脸上。那目光,依然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世道在吃人,”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象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砂砾,“在我记事以来,就在吃了。饿死,冻死,死在乱兵刀下,死在酷吏鞭下,死在沟渠里,烂在路边。”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那点馀烬似乎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我的符,”他接着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至少让这吃法,有个尽头。死得快一点,少受点苦。”
程松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向前踏了一步,踩在茅屋粗砺的土地上:“那他们的愿力呢?被你们抽走,炼成更多的符水?”
“是药。”张角纠正道,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今天天气,“他们的愿力,他们的命,能炼成药。救更多还没死透的人,给那些还能喘气的人,多续一口气。”
他微微偏了偏头,枯瘦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表情,好象程松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这很公平。”
“公平?!”程松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个死寂的茅屋里显得格外刺耳。连日来的压抑、愤怒、不解,还有那份沉重的负担带来的窒息感,在此刻轰然爆发。
“把人当柴烧,当药炼,你管这叫公平?”他指着外面,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你看看他们!他们不是药!他们是人!有名字,有家人,有想活下去、想吃饱饭、想见到明天太阳的权利!”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撞到那张歪腿的木几,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你口口声声救人,你炼的又是什么药?你的药,就是在杀人之前,先榨干他们最后一点价值!用他们的命,去换你口中那些‘还能喘气’的人的命?那他们呢?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程松的胸膛剧烈起伏,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发红。他看着眼前这个枯瘦的道人,这个被无数人称为大贤良师,被流民视为最后希望,却在地将人变成燃料的怪物。
“你救不了任何人,”程松一字一顿,声音因激烈的情绪而嘶哑,“你只是在用一种自我催眠的方式,宰杀他们!”
张角沉默地听着。
油灯昏黄的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程松,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怒、痛苦,和那种近乎天真的、对人性的坚持。
那目光很深,象是在通过程松看着别的什么东西,或者,看着很久以前的自己。
许久,他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遥远的、梦呓般的恍惚。
“是啊。”
他抬起枯瘦如鸡爪的手,指了指外面,又缓缓收回,按在自己干瘪的胸口。
“但如今这世道,活着的,还能喘气、还能走路的,才是人。”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快死的,躺在那里的……就只是药引。”
“就象地里的庄稼,就象山里的柴,就象河里的鱼。能用,就用。用完了,就没了。世道如此,天道……也如此。”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残忍,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彻底的空洞。好象他说的不是成百上千活生生的人命,而是在陈述“草会枯,水会流”这样最平常的自然之理。
但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就在程松被这种极致的冷漠和扭曲的逻辑激得浑身发冷,几乎要冲上去揪住他衣领的瞬间——
程松的左眼,那个嵌着特质萃取透镜的眼球,毫无征兆地,剧烈刺痛了一下。
不是主动开启,而是被某种极端强烈的、无法被常规视觉感知的存在,被动地、强行地撬开了视野。
嗡——
世界在他左眼的视野里,骤然变了颜色。
昏暗的茅屋,摇曳的油灯,枯瘦的张角……一切物质层面的景象瞬间褪去、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能量图景。
首先“看”到的,是张角。
准确的说是张角体内,那个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吞噬的东西。
在他的胸腔之内,在干瘪的血肉和骨骼交织的地方,悬浮着一本书的虚影。
那本书,一半是璀灿、温暖、仿佛蕴含着无尽悲泯与希望的金色,光芒流淌,如同最纯净的愿力凝结而成的太阳,散发出一种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救赎众生的浩大意念。
而另一半,却是粘稠、扭曲、不断蠕动翻滚、散发出无尽恶意与饥渴的漆黑。那黑色是如此深沉,如此邪恶,仅仅是“看”到,就让人灵魂发冷,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那黑暗中睁开,又仿佛有亿万个灵魂在那粘稠中哀嚎、诅咒、沉沦。
金色与黑色,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彼此纠缠、互相吞噬、疯狂对冲。金色的部分在燃烧,迸发出净化一切、抚慰众生的光与热;黑色的部分也在燃烧,喷吐出污染一切、扭曲万物的毒焰与阴影。
两种火焰,在张角干瘪的躯壳内,在那本虚幻的书册上,进行着永无休止、惨烈到极致的战争。
而张角本人——那具枯瘦的、仿佛一碰就碎的躯壳,就是这场战争的战场,也是这场战争唯一的燃料。
程松“看”到,张角身体里每一丝生命力,每一缕精气神,甚至是他灵魂深处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都在被那两股对冲的火焰疯狂抽取、投入那永恒的燃烧。他的枯瘦,他的疲惫,他眼中那点将熄的馀烬,都源于此。
他背负的,是一个燃烧的、自我对抗的、正在一点点将他烧成灰烬的地狱。
与此同时,程松体内的最深处,那因为消化而陷入沉寂、如同冬眠一般的黑光病毒,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悸动。
仿佛沉眠的凶兽,在无边黑暗中,感应到了另一头相似又不同的、同样被囚禁、同样在挣扎咆哮的困兽。
那共鸣一闪而逝,快到程松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张角的反应,证明了那不是错觉。
就在程松的透镜被动窥见那燃烧书册的瞬间,张角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仿佛对一切都已漠然的眼睛,骤然缩紧。他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黑色的血管在手背上狰狞凸起。
他脸上那亘古不变的平静和空洞,第一次被打破了。
被一种极致的惊疑,一种猝不及防近乎骇然的审视所取代。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锥子,死死钉在程松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骨骼,直接看到他灵魂深处,看到那引发共鸣的源头。
“你……”
张角嘶哑的声音,因为某种剧烈翻腾的情绪而微微变形,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震颤。
“你……那是什么东西?”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有震惊,有困惑,有一丝本能的警剔,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度复杂的探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