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松跟在陈伍长身后,穿过一片片收割殆尽、布满车辙和脚印的荒芜田野。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泥土、腐败植物和若有若无的腥气愈发浓重,其中还渐渐掺入了人畜粪便、劣质油脂燃烧和大量人口聚居所特有的酸腐气息。
暮色四合,天光迅速褪去。远处,一座土黄色的城池轮廓在昏暗的天际在线浮现,象一头疲惫的巨兽匍匐在平原之上。城墙高大,不少地方显出残破。而在城墙外围,视野所及,则是连绵起伏、杂乱无章的窝棚、帐篷、简陋的土坯房,以及用削尖的木桩、土垒构成的简陋屏障。无数黄色的布条,绑在树枝、矛尖、窝棚顶上,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远远看去,象一片枯黄而巨大的苔藓,复盖了广宗城下的大地。
这就是黄巾军的营盘。或者说,是无数被“黄天”的旗帜吸引而来的流民聚集而成的巨型难民营。
离得近了,声音也嘈杂起来。孩童的啼哭,病人的呻吟,女人压抑的啜泣,男人粗哑的叫嚷,锅碗碰撞的叮当,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忽高忽低的诵经声,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头发闷的、绝望与狂热交织的嗡鸣。
“跟紧了,程先生。营里人多,小心别走散了。”陈伍长回头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踏入营盘边缘,程松感觉自己象是被卷入了一条浑浊的、缓慢流动的泥河。道路狭窄泥泞,两旁挤满了人。大多数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病气。也有一些人,裹着黄巾,眼中闪铄着一种与饥饿、疾病无关的、近乎燃烧的虔诚光芒,穿梭其间,维持着一种极其粗糙的秩序——将新来的流民分类,将病重者抬往某个方向,将有限的、看不清成分的糊糊分发给那些还能动弹的人。
程松悄无声息地开启了特质萃取透镜的被动观察模式。
视野顿时变得诡异而清淅。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稀薄的、几乎无处不在的暗黄色光晕。这光晕并非均匀分布,而是从营盘中心局域向外辐射,越靠近中心越浓,在那些高诵经文、神色狂热的狂信徒身上尤为明显,象一层薄薄的、粘稠的油彩,附着在他们的皮肤、衣物,甚至呼吸之间。而那些普通的、眼神麻木的流民身上,这光晕则要淡得多,若有若无,但同样存在。
这暗黄色的光晕,与符水中那丝不祥的污染能量同源,但更庞大、驳杂,充满了狂热的、扭曲的、带着强烈奉献与皈依意味的集体愿力。它象一层无形的膜,笼罩着整个营盘,也渗透进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程松注意到,一些躺在路边、病得奄奄一息的人,在接过黄巾递来的、散发着同样暗黄光晕的、稀薄的粥水喝下后,身上的病气会暂时被压制,但与此同时,他们眼中的麻木会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被注入般的虔诚,与体表那暗黄光晕的连接也变得紧密起来。
治疔与转化,在这里是同步进行的。用信仰的污染,暂时驱散肉体的疾病。
济世堂在营盘比较靠近中心的位置,用一圈歪歪扭扭的土墙草草围起,门口站着两个手持木矛、头上黄巾系得格外整齐的精壮汉子,眼神警剔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这里的气味更复杂,浓烈的药香掩盖不住一股刺鼻的、类似焚烧毛发的气息。
陈伍长在门口低声与守卫说了几句,守卫打量了程松几眼,尤其是在他背着的药箱上停留片刻,然后挥了挥手放行。
一墙之隔,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外面是混乱、绝望的泥潭,里面则是另一种秩序下的忙碌。几十个同样头裹黄巾,但穿着稍微干净些麻衣的人,正在忙碌。有的在分拣、晾晒、研磨各种干枯的草药,有的在照看几口架在土灶上、咕嘟冒泡的大锅,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熬煮特有的苦味,但在这苦味之下,那丝腥甜气也更加明显,似乎就是从那些大锅里飘出来的。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禀报神上使。”陈伍长嘱咐一声,便朝土墙内唯一一栋象样的、用土坯和茅草搭成的屋子走去。
程松站在原地,目光低垂,但视野已将整个“济世堂”的内部扫了一遍。
草药处理区、符水熬煮区、符咒绘制区、材料存放棚……布局简陋但功能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符水熬煮区,那里并排架着七八口大铁锅,底下柴火正旺,锅里翻滚着浑浊的、颜色各异的药汤。几个身穿深黄色短褐、神情肃穆的汉子,正不断用木棒搅拌着锅里的汤汁。
而在熬煮区旁边,有一个用草席简单隔开的小局域,里面坐着两三个身穿相对干净黄色长袍、头戴黄巾巾冠的人。他们面前放着矮几,矮几上铺着裁剪好的黄色麻纸,旁边是研好的朱砂墨。这些人手握毛笔,神色虔诚而专注,正在黄纸上勾勒着复杂的、扭曲的符咒图案。程松注意到,在他们运笔之时,透镜能捕捉到极其微弱的精神力波动,伴随着他们口中无声的、有韵律的念诵,一丝丝暗黄色的能量,从他们身上,或者说,从整个营盘上空弥漫的狂热愿力场中被抽取、引导,注入笔尖的朱砂,最终烙印在黄纸之上。
那些符咒,是污染能量的锚点。
很快,陈伍长陪着一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那人年约四旬,身形瘦削,脸颊凹陷,颧骨很高,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黄色长袍,头上黄巾系得一丝不苟。他脸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看人时带着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蜿蜒的、暗红色的疤痕,象是曾被严重烫伤或腐蚀过。
“这位是程先生?”瘦削男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淅,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刻意放缓的腔调,“鄙人姓吴,蒙大贤良师不弃,添为此处济世堂执事,兄弟们抬爱,称一声吴神使。”
“程松,清河游医,见过吴神使。”程松依着模糊记忆里的礼节,略微躬身拱手,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对大人物的敬畏和对陌生环境的拘谨。
吴神使的目光在程松脸上、身上的麻衣、背上的药箱,最后落在那副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黑框眼镜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程先生这副……目障,倒是别致。”
“幼时患了眼疾,视物模糊,家中长辈寻方士配了这水芯片,勉强视物,让神使见笑了。”程松早就想好托词,语气坦然。
吴神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不再纠缠眼镜,转而问道:“听陈伍长说,程先生对岐黄之术颇有心得,路上还救治了染疫的流民?”
“不敢称心得,只是家中略有传承,行走四方,略识得几味草药,懂得几个土方,混口饭吃罢了。今日路见病患,实在于心不忍,尽力而为,谈不上救治。”程松回答得谦逊谨慎。
“哦?那程先生看看,此人身患何疾?当如何施治?”吴神使忽然侧身,指向旁边草棚下躺着的一个病患。那是个中年男子,同样面黄肌瘦,身上长着大片流脓的恶疮,气息奄奄,与外面那些流民无异。
但程松在透镜辅助下,却看到此人身上的灰黑色的病气与符水带来的暗黄色污染正以一种奇特的、近乎平衡的状态交织、对抗着。暗黄能量在压制病气,但似乎后力不继,而病气也在缓慢侵蚀、消磨着暗黄能量。这是个对符水产生了某种耐药性或者排异反应的特殊病例。
程松走上前,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查看疮口,搭脉,观舌苔。脑海中临时补正的医术知识在飞快运转,结合透镜看到的能量纠缠景象,他心中有了判断。
“此人所患,当是疫气深入营血,外发为疮。”程松缓缓开口,模仿着医书的语气,“观其疮色紫暗,脓水稀薄腥臭,脉象沉细无力,舌苔灰黑而干。此乃正气大虚,邪毒内陷之危候。”
他抬起头,看向吴神使:“寻常清热解毒、托毒生肌之法,恐已难奏效。需补元气,扶正固本,佐以活血透毒之品,徐徐图之。若单以猛药攻伐,或一味托毒外发,恐有阴阳离决之险。”
他说的这些,是中医里对重症疮疡、正气极度虚弱时的常规思路,不算出奇,但比起这里大多数黄巾医师只知道分发符水的做法,显然细致深入得多。
吴神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掩饰下去,语气依旧平淡:“程先生果然有些见识。依你之见,该如何用药?”
“可用人参、黄芪、当归、金银藤、皂角刺等,酌情配伍,煎汤频服。辅以艾灸关元、气海等穴,温通经络,扶助阳气。只是……”程松顿了顿,面露难色,“此等药材,尤其人参、黄芪,价值不菲,且需时日调养,非一时之功。眼下这营中……”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们这符水,治标不治本,对这种重症垂危的病人,恐怕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加速其死亡。
吴神使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仿佛要将程松看穿。“程先生所言,确有几分道理。我太平道以符水济世,乃天师所赐无上妙法,可驱邪避疫,普救世人。然先生家学渊源,亦不可偏废。如今营中病患甚多,符水虽灵,人手却常不足。程先生既通医术,可愿留下,在济世堂相助一二?一来可救死扶伤,积攒功德;二来,亦可观摩天师妙法,或有所得。”
这是正式的招揽,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程松脸上露出挣扎,最终化为坚定,再次躬身:“程某所学粗浅,若能于济世堂中略尽绵力,观摩天师无上妙法,实乃三生有幸。只恐才疏学浅,有负神使期望。”
“无妨。尽心做事即可。”吴神使摆摆手,对陈伍长道,“带程先生去安顿,就在乙字三号棚。明日开始,先在草药坊帮忙,熟悉一下。”
“是,神使。”陈伍长应下,示意程松跟他走。
乙字三号棚是济世堂内一排简陋窝棚中的一个,比外面流民的窝棚略好,好歹能遮风挡雨,里面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土炕,一张破木桌。但对程松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这给了他一个相对固定的据点,以及一个自己人的初步身份。
“程先生早些休息,明日卯时初,草药坊那边就会开工。”陈伍长交代一句便离开了。
程松放下药箱,坐在冰冷的土炕上,没有点灯。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将耳朵贴近窝棚的草壁,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诵经声、哭嚎声、咳嗽声、锅碗碰撞声、巡逻的脚步声……各种声音混杂。但在这片嘈杂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从济世堂更深处,靠近那被土墙和守卫重点看护的局域,隐隐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无数人在极其压抑地嘶吼、又象是某种巨大风箱在抽动的怪声,间或夹杂着重物拖行和火焰噼啪的响动。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腐败气息,在夜深人静时,似乎也更加浓烈了,丝丝缕缕,从那个方向飘散过来。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白天在济世堂内观察到的一切。
草药坊里处理的是黄芩、黄连、甘草、葛根、柴胡等常见药材,品质低劣,许多甚至已经霉变。但这些药材熬煮出的基础药汤,在透镜下,确实有微弱的、清正的“药气”,能一定程度上扶正祛邪。
符咒绘制区的那些人,他们绘制时灌注的精神力和引导的愿力,是符水特效的关键。
而符水熬煮区……程松的眉头皱紧。他看到,在那些绘好的黄符被投入大锅焚烧后,灰烬融入药汤的同时,负责搅拌的匠人,会趁人不注意,从怀中或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漆黑的陶瓶,极其隐蔽地往每口锅里抖入一点点暗红色的粉末。那粉末落入翻滚的药汤,瞬间溶解,几乎看不出颜色变化,但透镜清淅地捕捉到,一股远比符咒灰烬更浓郁、更精纯、也更邪异的暗黄色能量,随之爆发开来,迅速与药汤、符灰能量混合,形成最终那种清浊混杂、以浊为主的符水。
那暗红色的粉末,才是符水真正的内核!其散发的能量波动,与营盘空气中弥漫的、与那些黄巾力士身上散发出的狂躁能量,同出一源,但更加浓缩、更加不祥。
那是什么?从哪里来?
程松想起吴神使手背上那诡异的暗红疤痕,想起营中关于圣骨、回归黄天的零星低语,想起那深处传来的嘶吼与火焰声。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但需要证据。
深夜,营盘中的嘈杂渐渐低落,只剩下风声、呜咽和远处那持续不断的、怪异的嘶吼与火焰声。
程松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窝棚边缘。他伸出右手,意念微动,手背皮肤下银灰色的流质悄然涌出,迅速复盖了整个手掌和小臂,形态蠕动变化,最终与粗糙的土墙、斑驳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千形的拟态能力激活,虽然因为能量匮乏无法做到完美变形和长时间维持,但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短距离的阴影潜行和轮廓模糊,已经足够。
他象一道没有实质的影子,缓缓融入窝棚外的黑暗,避开偶尔走过的巡逻黄巾,朝着济世堂深处,那嘶吼与火焰声传来的方向,潜行而去。
那里,是圣骨堂。
或许,那里藏着符水,甚至可能藏在这整个黄天之泣副本最内核的秘密。
就在他即将靠近那片被重点看守的局域时,眼前,一行新的血红色的文本缓缓浮现:
【警告:你正在接近高污染源——“薪火之祠”。极度危险!建议立即远离!】
【隐藏线索“薪柴与丹火”已激活,是否深入探查?】
程松在阴影中停下脚步,望着前方黑暗中那隐约透着暗红火光、宛如巨兽喘息般的建筑轮廓,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腥甜与焦糊味的空气。
他知道,退回去,或许能暂时安全。
但那样,他就永远无法触及真相。
他沉默了两秒,在那行血色警告文本下,用意念做出了选择。
踏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