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松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意识从那条充斥着无数呐喊与光影碎片的浑浊长河中艰难挣脱,最先恢复的是触觉。粗砺、坚硬、带着土腥味的触感从身下传来,硌得他骨头生疼。紧接着是嗅觉,一种混杂着泥土、腐烂植物、牲畜粪便以及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腐败甜腥的空气,钻入鼻腔。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星光,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他躺在一道土埂边,身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几丛枯黄的、挂着白霜的野草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身上穿着的是粗糙的、打着补丁的麻布衣服,质地硬得磨人,根本抵御不了这初春深夜的寒意。
“呼……”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关节因为寒冷和僵卧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视线迅速扫过四周。
这是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蜿蜒伸向远方,隐没在朦胧的夜色和起伏的丘陵之后。路旁是收割后残留着庄稼茬子的田野,一片萧索。远处,影影绰绰似乎有些低矮的土坯房轮廓,但没有任何灯火,死寂得可怕。
风穿过枯枝和荒草的呜咽,以及某种遥远模糊的、象是很多人低声哭泣或呻吟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低头检查自己。一身寒酸的麻衣,脚上是破旧的草鞋。
他试图感应体内的病毒,那曾经如臂使指、流淌在血液中的力量,此刻还是宛如在进行最深沉的冬眠,毫无回应。得嘞,变形、吞噬、超速再生等能力,彻底是指望不上了。
他心念一动,右手手背,一抹极其暗淡的银灰色悄然浮现,如同水银般流淌,瞬间复盖了整个手掌,形成一层轻薄却异常坚韧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手套”,五指顶端微微凸起,形成极其锋锐的角质尖爪,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千形小同志还是很靠谱的。
他目光落在身旁,那里放着一个破旧的、用藤条和木头编织而成的箱子,上面沾满污渍,边角磨损得厉害。他伸手打开。里面散乱地放着几包用干草捆扎的、晒干的草药,几根磨得光滑的石针和骨针,一个破口的陶碗,还有一本用粗麻绳装订起来的、纸张发黄的手抄本。
他拿起那本手抄本。封皮上没有字,翻开,里面是用毛笔小楷密密麻麻写就的文本,夹杂着一些简单的人体经络穴位图。文本古奥,但神奇的是,他竟然能看懂大意——这是一本医书,记载着各种常见病症的征状、草药配方、针灸取穴等等,书名处写着:《伤寒杂病论》。
与此同时,一股信息流凭空涌入他的脑海,并非声音,更象是一段早已存在的记忆被唤醒:
【身份加载:程松,游方郎中。年廿四,冀州清河人民,略通医理。中平元年,冀州大疫,乡梓罗难,北上巨鹿郡寻访失散之舅父。途经此处,盘缠耗尽,饥寒交迫,暂歇于道旁……】
中平元年?程松快速回忆着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中平是汉灵帝的年号,中平元年……那就是公元184年!黄巾起义爆发的年份!
果然。他放下医书,目光投向那条死寂的土路和荒芜的田野。公元184年,巨鹿郡。张角的家乡,黄巾起义的内核区。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似乎更浓了些。远处那隐约的哭泣呻吟声,也仿佛清淅了一点。
他站起身,背起那个破旧的药箱。箱子不重,但压在肩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不仅仅是一个身份道具,更象是来自灵境系统一种无声的提醒。
他沿着土路,朝着记忆中那隐约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草鞋很快被尘土和霜冻浸湿,冰冷刺骨。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路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林子,林子边上,影影绰绰似乎蜷缩着不少人影。
走得近了,那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是逃难的流民。男女老少都有,大约二三十人,挤在背风的土坡下,一个个衣衫褴缕,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更触目惊心的是,其中不少人裸露的皮肤上,长着大片的、流着黄水的疮疤,有的在脸上,有的在手臂、脖颈。空气里那股腐败味道,在这里浓烈得令人作呕。
程松推了推眼镜,开启了分析模式,目光扫过那些溃烂的疮口。
视野中,浮现出淡淡的数据流和能量轮廓。那些疮口处,萦绕着一层极其稀薄的、暗沉发黑的能量微光,与慈父的腐化能量有些相似,都带着一种侵蚀生命、扭曲秩序的意味,但更加原始、浑浊,没有那么浓烈诡异的堕落感,反而更象是一种混杂了疾病、毒素、绝望与死亡气息的、源于此世本身的“病气”或“瘟煞”。它们像跗骨之蛆,缓慢地消耗着宿主本已微弱的生命力。
瘟疫,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杀手之一。但在透镜的视野下,这瘟疫显然并非单纯的细菌或病毒,而是混杂了某种这个副本世界特有的、低层次的污染。
流民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似乎发现了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望过来,先是茫然,待看到他背着的药箱时,那死灰般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嘶哑地喊道:“郎中……是郎中吗?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他快不行了……”
这一声喊,象是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顿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还勉强能动弹的人挣扎着看过来,目光在程松和他肩上的药箱之间来回。
程松还没回应,突然,流民中一个满脸脏污、眼神却还算清亮的半大孩子猛地指向土路另一端的远处,声音带着惊恐和些许别扭的期待:“看!那边!是……是黄巾的人!他们来了!”
众人顺着孩子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田野间的土埂上,走来一队人,大约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但个个头上都裹着一条褪色发黄的布条。为首的是个身材粗壮、面色黝黑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柴刀,手里提着一个粗糙的木桶。他们似乎并不着急赶路,反而走走停停,遇到路旁倒卧的饥民或染疫之人,便停下来。
程松眯起眼,透镜的视野拉近、聚焦。
那黄巾汉子从木桶中舀出一瓢浑浊的、泛着古怪土黄色的水,让一个躺在路边、身上长满恶疮已然是奄奄一息的老者喝下。那水似乎有种奇异的效力,老者喝下后不久,身上那些溃烂流脓的疮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结痂!虽然并未痊愈,但显然遏制了恶化,甚至让老者恢复了些许精神,挣扎着爬起来,朝着那黄巾汉子叩拜,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感谢“大贤良师”。
但程松的透镜视野中,却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瓢“符水”中,蕴含着一种极其复杂、矛盾的混合能量。主体是一种偏向中正平和的清气能量,带有草药和某种祈愿、信念的力量,确实具有驱邪、扶正、激发人体潜能的微弱效果。但在这清气之中,却混杂着一丝丝极其隐晦、粘稠的暗黄色能量,这能量透着一股狂热的、偏执的、带有强制同化与“献祭”意味的气息。
当那老者喝下符水,疮口被清气暂时压制愈合的同时,那丝丝暗黄色的能量也顺着水流,融入了老者的身体,甚至渗入更深处。在透镜捕捉到的瞬间,老者抬起头的刹那,其原本浑浊痛苦的眼眸深处,一抹不正常的、狂热虔诚的暗黄色光芒一闪而逝。
那不是治愈,是压制与转化!用带着污染的治疔,换来了老者暂时的缓解和深入骨髓的、对某个东西的狂热皈依。
【主线任务已触发:查明“符水”真相】
【任务描述:黄巾军分发的“符水”似乎能缓解疫病,但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调查符水的来源、成分及其真实效果。】
【可选任务已触发:救治苍生(一)】
【任务描述:身为医者,救死扶伤乃天职。利用你的医术,至少成功救治10名染疫百姓。
【提示:基于你“游方郎中”的身份,你获得了基础医术技能(临时补正),可用于诊断、辨识草药、简单治疔。】
系统的提示在眼前浮现,冰冷而清淅。
程松深吸了一口冰冷却带着腐败甜腥和泥土味的空气,将药箱的背带又往上提了提。他迈开脚步,没有走向那队分发符水的黄巾,而是径直走向了土坡下那群绝望的流民。
“我略通医术,让我看看。”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平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安抚人心的节奏。这得益于之前处理无数邻里纠纷时练就的语气控制。
他先走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前。妇人怀里的孩子约莫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脸颊通红,额头滚烫,呼吸急促,身上也有几处溃烂的疮口,但比周围那些成年人要轻一些。
程松蹲下身,手指搭上孩子瘦小的手腕。脉搏快而弱,触手滚烫。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孩子的舌苔,苔黄厚腻,又轻轻按压了孩子腹部的几个部位。这些基础的诊断知识,一部分来自脑海中临时补正的、属于“游方郎中”的记忆碎片,一部分则来自他自己在现实世界积累的常识。
瘟疫,高热,疮疡,很可能是这个时代某种烈性传染病,或许伴有败血症。
“是疫气入体,外发为疮,内灼脏腑。”他低声说,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解释给妇人听。他打开药箱,快速翻检着里面的草药。几味常见的清热解毒、凉血消疮的草药被拣选出来——黄芩、黄连、金银藤。感谢那本手抄医书和临时补正的医术,让他能勉强认出并知道这些草药的大致效用。
“有水吗?干净的,能烧开的最好。”他问。
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的流民连忙递过来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面有些浑浊的溪水。程松用火石和捡来的枯枝,生起一小堆火,将陶罐架上去,把草药放进去熬煮。整个过程,他动作麻利,神情专注,在周围一片死寂绝望的背景下,竟隐隐有种令人心安的稳定感。
等待药煎好的时间里,他又去看另外几个病患。用石针在特定穴位轻轻刺放血,用干净的布条蘸着仅有的一点劣酒擦拭清理相对干净的疮口。他没有符水立竿见影的效果,动作甚至因为不熟练而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扎实,带着一种基于观察、分析和有限资源利用的条理性。
药煎好了,黑乎乎、散发着苦涩气味的一碗。他小心吹凉,一点点喂给孩子,又分给其他几个高热最重的病人。药效不会那么快,但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简单的清洁和放血起了点效果,几个病人的痛苦呻吟似乎减轻了一些,那个孩子的呼吸也略微平稳了。
“郎中……谢谢,谢谢您。”妇人抱着似乎舒服些睡去的孩子,泪流满面,不住地磕头。
其他得到简单处理的流民,也投来感激和希冀的目光。
程松摆摆手,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收拾药箱。他的馀光,却始终留意着那队黄巾,他们已经走到了近前。
为首那个粗壮汉子看了看程松,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得到初步处理的流民,黝黑的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瓮声瓮气地开口:“这位小哥,是行医的?”
程松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药灰,尽量让自己显得象个风尘仆仆、有些本事但资源有限的寻常郎中:“略懂些粗浅医术,路过此地,见乡亲们受苦,不忍袖手。”
“先生当真是医者仁心。”那黄巾汉子点点头,连称呼都变了。他目光在程松相对流民而言干净的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语气还算客气,“这世道,瘟疫横行,朝廷无道,豪强欺压。只有大贤良师心怀慈悲,广施符水,救治世人。先生既然会医术,何不与我们同行?天师仁德,正需先生这般懂得岐黄之术的人才,共襄盛举,拯救万民于水火。”
他指了指木桶里残馀的符水:“先生可要试试这符水?天师所赐,灵验无比,可驱疫保身。”
程松看着那浑浊的、在透镜视野下能量混杂的符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医者探究与普通人好奇的神色转移话题道:“哦?这符水竟有如此神效?方才见那位老丈饮下,疮口立时收敛,着实惊人。不知此水如何制成?用了哪些药材?在下学医不精,若能得窥一二,增长见识,也好救治更多病患。”
那黄巾汉子哈哈一笑,似乎对程松的“好学”颇为满意,但又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神秘:“此乃天师沟通黄天,以无上法力加持的圣水,岂是凡俗药材可比?其中玄妙,非心诚者不可知。先生若有意,不如随我回去。若先生本事当真了得,天师礼贤下士,定会赏识先生。到了那时,自然能知晓其中奥妙,习得更高深的救世之法。”
程松心中了然。这是招揽,也是试探。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游方郎中,懂得医术,在此施救,必然会引起这些正在传播教义、收纳信众的黄巾军的注意。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尤豫、挣扎,最终化为一种面对更高医术的向往和对拯救世人大义的动容,朝着那黄巾汉子,也是朝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在昏暗天光下显出庞大阴影的城墙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
“若真能习得济世之法,程某愿往。”
黄巾汉子脸上露出笑容:“好!先生爽快!某姓陈,弟兄们叫我陈伍长。先生请随我来,前面不远便是我们一处营盘,大良贤师麾下的上使就在那里。”
程松背起药箱,默默跟在这队黄巾身后,导入他们之中。流民们投来或羡慕、或茫然、或麻木的目光。风吹过空旷的田野,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草,也将更浓的、混杂着泥土、草药、焚烧痕迹以及那股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广宗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而程松的视网膜边缘,【救治苍生(一)】的任务进度,悄然变成了 1/10。他救下的第一个,是那个发烧的孩子。
脚下的路,通往那座城池。符水的秘密,瘟疫的源头,还有那位“大贤良师”的使者都在前方。